這兩天慶王冷著她,她一點都不著急,也不會因此跟他耍小性子,該幹什麼一點兒都不會落下。在沒有卸任慶王妃的頭銜前她不會消極怠工。
芳凌把嫁妝禮簿取來,禮簿是大紅色的,厚厚的一本。
當年她出嫁時婚禮舉辦得極其風光,孃家的陪嫁也豐厚,光田產鋪子莊子別院就有十多處,金銀珠寶更是數不勝數。
在國公府中她打小就受寵愛,又是正妻的長女,家裡頭教養得好,她自己也上進,及笄後前來提親的人踏破了門檻,可給鎮國公崔平英長臉了。
故而與慶王結親時孃家給了不少嫁妝傍身。
入慶王府的這些年,崔文熙把家業打理得很好,慶王原有的產業也被經營得翻了一翻,把賢內助做到了極致。
如今慶王不入她的意,便是該抽身的時候,絕不會拖泥帶水。
見她認真地翻看禮簿,芳凌的心裡頭五味雜陳,因為一旦走到和離那步,於她而言沒有任何益處,不論是世俗對她的看法,還是往後的前程,都是糟糕的。
芳凌還想做垂死掙扎,試探道:「娘子真的想清楚走和離那步了嗎?」
崔文熙瞥了她一眼,「你伺候我這麼多年,應該知道我的脾性。」
芳凌嘆了口氣,「奴婢自然是盼著娘子好的。」
崔文熙淺笑道:「既然盼著我好,以後記住,切莫拖我的後腿,明白嗎?」
芳凌欲言又止。
崔文熙淡淡道:「莫要給我使絆子,若不然,我容不下你。」
芳凌嚴肅道:「娘子言重了,奴婢能有今日,全靠娘子當初的再造之恩,到死也不敢忘,斷不能做那背信棄義之事。」
崔文熙滿意道:「我就喜歡你這一點,什麼事都拎得清,不糊塗。」停頓片刻,「以後勸和的事休要再提,我不愛聽那些大道理。」
芳凌還想說什麼,終是忍下了,回道:「奴婢明白。」
崔文熙認真地清點禮簿上的嫁妝,自言自語道:「這些嫁妝夠我揮霍些日子,你得空時替我到庫房裡仔細清點一番,一件也不能落下,只要是我崔文熙的,哪怕是個墜子物件,都要帶走。」
芳凌應聲是。
崔文熙繼續道:「以後從嫁妝田產裡得來的錢銀莫要再入到慶王府的賬目裡,你親自去收來給我。」
「是。」
「空閒時讓人把長陵坊的三進宅院收拾出來,以後我多半要在那兒落腳。」
「是。」頓了頓,「娘子不回國公府嗎,那裡畢竟是娘子的家。」
「和離了還回去作甚,讓二老嫌棄嗎?」
「……」
「過兩日我要回趟孃家,你好生應付,切莫拖我的後腿,有什麼事我總會想法子保住你,明白嗎?」
「奴婢明白。」
「你下去罷,這兒沒你的事了。」
芳凌默默地退下。
晚些時候慶王從宮裡回來,從皇后那裡給她討來一盒新進的螺黛,和宮廷御用的胭脂,命人送到瑤光園。
崔文熙極其愛美,忒喜歡這些粉黛妝物。
趙承延此舉無非是投其所好。
哪曾想崔文熙瞧也不瞧,直接差人退了回去。
趙承延看著木托里的東西,頓時被氣得夠嗆。
他原以為冷她兩天就該知道找臺階下了,反而還蹬鼻子上臉耍起了小性子。
想起兄長說他堂堂親王竟然連一個婦人都拿捏不住,委實窩囊得不像男兒等話語就鬼火冒。
這幾日早出晚歸避著崔文熙本就窩囊,如今他拉下臉來求和,她卻不領情,他再好的脾氣都被磨得差不多了,懊惱之下把木托里的螺黛和胭脂掀翻在地,頓時撒得到處都是。
心裡頭憋著氣,趙承延要去找她理論清楚,揹著手匆匆去了瑤光園。
他過去時,崔文熙正在擺弄花瓶裡的白玉蘭。
那簡單的白玉蘭經她雕琢,便亭亭玉立如含苞待放的少女,安靜地站在長頸花瓶裡,頗有一股子遺世獨立的風姿意境。
外頭沒有僕人通報,趙承延站在院子裡,隔著一扇窗望著裡頭的影子,怒火一點點被那道影子吞噬。
他喜愛崔文熙,哪怕時過七年,仍舊願意把她放到心尖上。
他始終忘不了第一次見到她的場景,少女娉婷婉約地站在雨幕裡,撐著正紅油紙傘,彷彿與周邊的景緻融為了一體。
有時候他愛極了她骨子裡的傲,有時候又恨極了她骨子裡的傲,兩種矛盾情緒在腦中糾纏,令他又愛又恨。
哪怕他曾擁有她七年,仍舊會時不時被扎。
她總能給他一種迷糊不清。
有時候他能清晰感受到她的歡喜,有時候又覺得這個女人像海市蜃樓那般虛幻縹緲,無法捉摸。
那種若即若離總能輕易把他拿捏住。
好比現在,他明明很憤怒她不知好歹,可走過來看到她的身影,又不由自主陷入了自責中。
如果她哭一場,發洩一場,或與他大吵一場,他心裡頭都會好受點。
可是她沒有。
她明明去過別院了,回來卻沒有絲毫狼狽不快,不曾哭鬧,也不曾斥責,只是用平日裡最溫柔的言語說著最傷人的話。
四郎,我們和離罷。
在某一瞬間,趙承延不禁有些抓狂。
同時也隱隱意識到,這個女人,他是駕馭不了的。
她既可以棲息在他的羽翼下,也可以冒雨前行,無懼風雨,是一個寧可枝頭抱香死的女人。
而可笑的是,吸引他的是她的傲,刺痛他的,也是她的傲。
獨自在院裡站了許久,趙承延才離開了。
在回聽雪堂的途中,他打定主意不與她和離,看她還能怎麼著!
崔文熙入睡前芳凌才告訴她剛才慶王來過,她愣了愣,問道:「為何不知會我?」
芳凌:「是郎君不讓。」
崔文熙垂眸不語。
芳凌到底有點心軟,還是忍住了,道:「娘子回國公府……要告知郎君嗎?」
崔文熙:「自然是要的,明兒他下值回來我會親自去說。」
芳凌服侍她躺下,吹燈關門退下後,崔文熙獨自躺在黑暗裡,心裡頭不是滋味。
與慶王相處了這麼些年,就算是阿貓阿狗都有感情,何況是人呢?
只是遺憾,他們終歸不能走到最後。
翌日上午崔文熙坐在書房裡稽核慶王府上個月的賬目明細,若看到不明之處,她會畫圈標記。
芳凌送來茶水伺候,知道她做事的時候受不得打擾,沒發出任何聲響,又悄悄退了出去。
在外頭守了茶盞功夫,忽見一婆子匆匆前來,怕打擾到屋裡的主母,同她附耳嘀咕了幾句。
芳凌微微皺眉,壓低聲音問:「那邊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