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髒了

芳凌急急道:「那雁蘭不過就是個鄉野狐媚子,是個上不了檯面的粗人,她仗著手段懷了身孕,把郎君給拿捏住了,也只是暫時的。「方才郎君也同娘子說過了,對她頗厭煩,只待產子後便將其抱養到你的名下,去母留子,此舉確實有在為娘子你的前程考慮。

「娘子若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也可仗著主母的身份拿她撒氣,那女郎說白了連外室都不如,就是個沒名沒分的東西,就算受了委屈,也不敢吭聲,她還得在娘子手頭討生活。

「倘若娘子為了她而與郎君鬧和離,實在不划算,還請娘子三思而行,切莫意氣用事。」

崔文熙笑了笑,「倘若以後他又給我抱來一個孩子,我是不是還得接著養?」

這話把芳凌噎住了。

崔文熙的表情仍舊是溫和的,眼神卻清冷,她彷彿永遠都不會生氣,只會用最溫和的態度說著最現實冷酷的話。

「一個於他有恩的女郎,且還為他產下子嗣,說發賣就發賣,我日日睡在他枕邊,可又睡得安穩?」

「娘子鑽牛角尖了,郎君此舉也是為了你好。」

「是啊,我崔文熙這輩子最大的過錯就是沒有生育。這是我的命,我認了。可是芳凌,我的心眼兒真的很小很小,眼裡容不得沙子。」

聽到這話,芳凌不由得揪起心來。

哪個女郎受得了自己的夫君三妻四妾呢?

可是現實就是這般殘酷,慶王好歹是皇親國戚,以後總歸是要留下子嗣承爵的。她卻不能生養,若要繼續把這場婚姻維持下去,就必然會有一個人讓步。

而那個讓步的人必然是她崔文熙。

現在她卻選擇了一條最差的路走——和離。

芳凌也曾有過一段糟糕的婚姻,她原本是崔家的家生子,到了適齡時被主家匹配給同等奴僕。

那男人嗜酒如命,一旦醉酒就毆打她洩恨。

後來還是崔文熙見她可憐出手拆了二人的婚姻,把男人打發到莊子上,沒兩年那廝就喝醉酒摔死了。

她有過經歷,知道男人骨子裡的劣根性,語重心長勸道:「娘子且三思,慶王這些年待你不薄,有目共睹,試問這世間還有多少男兒能像他那般忠誠如一呢?」

這點崔文熙並未反駁,「他待我極好。」

芳凌:「此事確實是慶王的過錯,他不該隱瞞娘子,可是那女郎到底懷了他的骨肉,豈能坐視不理?如今他為了維持娘子的體面,願意去母留子,給娘子前程,可見對娘子的珍視。」

崔文熙看著她沒有答話。

芳凌繼續勸說道:「娘子且忍耐一番,待那女郎產下子嗣再做決定也不遲。若到時慶王反悔,咱們再談和離,何必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折騰,豈不是白白便宜了那狐媚子?」

「我與雁蘭無冤無仇,埋怨她作甚?」

「娘子勿要意氣用事,你若真與慶王和離了,便背上了二嫁的名聲,且又無生育,往後的路可要怎麼走?」

崔文熙知道她是為自己著想,也未駁斥她,只道:「我乏了,去備熱水沐浴,等會兒繼續給我染指甲。」

「娘子……」

崔文熙揮了揮手,芳凌重重地嘆了口氣,無奈下去辦差。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趙承延也不好過,揹著手在屋裡來回踱步,滿臉陰沉。

薛嬤嬤伺候了他多年,還是當初在宮裡就看著他長大的,知道他的脾性,輕聲問:「郎君可是在為主母的事煩心?」

趙承延頓住身形,欲言又止道:「她要與我和離。」

薛嬤嬤愣了愣,失笑道:「人人都道慶王妃持重識大體,這事倒是處理得輕率了。」

趙承延也是無法理解,皺眉道:「我就想不明白了,好好跟她說清楚了去母留子,不會影響她的前程,何故就想不通要和離了呢?」

薛嬤嬤送上參湯,「娘子會想明白郎君的良苦用心,就算她想不明白,崔家人也會想明白的。」

趙承延接過參湯沒有答話。

薛嬤嬤繼續說道:「倘若娘子真與郎君和離,於她而言沒有任何好處。她現今年歲也不小了,雖有殷實的孃家背景,卻無生育,且骨子裡又有傲氣。一個和離過且無生育的女郎,若要再進高門大戶做正妻,談何容易?」

這些問題都很現實,故而趙承延是認同的,「她若容不下我,定然也容不下他人,依她的性子,是決計不會替人做後孃的。」

薛嬤嬤:「那這就難辦了,試問,哪家的高門大戶會求娶一個二嫁又無生育的女郎呢?再加之她心氣兒高,太差的郎君必然看不上眼,這般上不上下不下的,往後的前程必定堪憂,鎮國公府豈會坐視不管?」

「嬤嬤說得有理。」

「故而老奴以為,郎君不必為此事煩心。就算現在娘子想不通,以後也會想通的,畢竟除了郎君待她如意,誰還會像你那般把她捧在手心裡如珠似寶呢?」

經她這番勸說,趙承延煩躁的心情才稍稍得到安撫。她所言不假,倘若崔文熙真要跟他和離,那鎮國公府肯定不會坐視不理。

相信他們也能理解他作為男人的不易。

這些年為了子嗣的事情著實令他左右為難,一邊是對妻子的忠貞,一邊則是現實的承爵,總要尋一個妥善的法子解決才行。

喝完參湯,薛嬤嬤送上濃茶供他漱口,說道:「天色也不早了,郎君早些沐浴歇著罷,勿要被這事煩心,且冷上娘子幾天,她自會想明白你的用心良苦。」

趙承延寬慰點頭,「便依你之言冷她兩天,勿要與她鬧騰,省得惹惱了她。」

於是接下來他都早出晚歸,儘量避免與崔文熙接觸。

為了避免與她發生衝突,甚至連休沐都賴在宮裡頭不願回府。

崇政殿內,聖人一襲赤黃常服盤腿坐在蒲團上,抱著琵琶彈奏《春江宴》。

趙承延則跪坐在另一個蒲團上聆聽,手指時不時隨著琵琶的節奏聲叩到腿上,一臉享受的模樣。

高公公躬身站在一旁伺候。

當今聖人的音律造詣頗高,擅琵琶和琴,能得幸聽他彈奏,也算是一種榮幸。

《春江宴》是前朝江運算元所作,樂曲內容瑰麗華美,講述的是冀州葦河在中秋那天的壯麗美景,是難得的一曲佳作。

天子熟練的指法在琵琶上起舞,手持公文走到崇政殿門外的太子趙玥聽到琵琶聲,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內侍正要通報,被他抬手打斷。

趙玥站在門外,靜靜聆聽熟悉的《春江宴》,他一襲月白寶相紋常服,身量高挑挺拔,儀態風流,站姿列松如翠,通身都是驕矜的貴氣逼人。

十八歲的少年郎到底被皇族滋養得嬌貴,頭戴玉冠,腰束玉帶,眉飛入鬢,生得一雙奪人心魄的桃花眼,鼻樑秀挺,唇紅齒白,如同一塊潔白無瑕的美玉。

殿內的《春江宴》熱烈又歡沁,天子的心情極好。

趙玥不忍打擾父親的沉迷,負手而立聽曲,偶爾拇指會輕輕摩挲公文邊緣,清朗面容上沒有絲毫不耐。

可見是個沉得住氣的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春江宴》才完美謝幕,殿內的趙承延毫不吝嗇誇讚。

內侍進殿通報,趙玥款款而入,看到慶王也在,頗有幾分詫異。他先朝聖人致禮,而後才朝趙承延行禮,喚了一聲四皇叔。

趙承延回禮,喚了一聲二郎。

趙玥似乎有點好奇,畢竟慶王去年就離京,前幾日才回來,今日休沐卻待在宮裡消遣,委實反常,便打趣道:「四皇叔好雅興,捨得來陪父親聽曲了,若是往日,可不容易逮著人。」

提到這茬,聖人趙君齊也有些奇怪,捋了捋鬍子問:「老四今日怎麼想著在我這兒消遣了?」

趙承延沒有答話。

趙玥把公文遞給高公公,自顧跪坐到蒲團上,兩手放於雙膝,氣度從容。

聖人平日裡待人寬和,肚量也大。

趙承延平時與這個兄長相處得還算和睦,大家都是皇室宗親,些許家事也是互通的,便苦惱道:「不瞞陛下,四郎我是有家不敢回。」

趙君齊放下琵琶,不解問:「四郎何出此言?」

趙承延想了想,便把帶雁蘭回京的事粗粗說了一番。

一旁的趙玥對這些家事沒甚興致,不過在聽到崔氏提出和離時,平靜的臉上泛起了少許波瀾,勾人的桃花眼目不轉睛地看向自家四皇叔,唇角微微上彎。

郎豔獨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