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桂花香瀰漫在鼻息,一點點嫩黃的桂花點綴其中,頗有幾分俏皮。
崔文熙平日裡是不怎麼吃甜品的,因為會長胖,今日心血來潮,又忍不住嚐了嚐。
小廚房送來時就已經放涼了些,入口的溫度剛剛好,知道她不喜甜食,添的蜂蜜也少,剛剛有甜味就足。
桂花露的香,夾雜著丸子的軟糯,吃起來似乎還不錯。
她拿著勺子一點點送入口,細嚼慢嚥,動作文雅,頗有幾分享受。
不遠處的芳凌忍不住偷偷瞥了她兩眼,心裡頭愈發忐忑,每當自家主子一聲不吭的時候,她就知道,肯定憋著大招。
把酒釀丸子用完,婢女送來茶水供崔文熙漱口。她漱完口,取帕子擦拭唇角,看向芳凌問:「蔻丹粉調好了嗎?」
芳凌答道:「調變好了。」
崔文熙:「那便替我敷上。」
芳凌把木託端到她面前,先用溫水淨手。
她的指甲前陣子才修剪過,無需塑形,芳凌拿帕子擦乾水漬,取腕託墊上,隨後用鵝毛蘸調變好的蔻丹一點點塗抹到指甲上。
整個動作細緻入微,幾乎沒有染到指甲邊緣。
崔文熙看著她嫻熟的舉動,笑道:「芳凌染指甲的手藝是頂好的,只怕連宮裡頭都比不上。」
芳凌道:「只要能哄得娘子高興,奴婢就心滿意足了。」
崔文熙打趣道:「瞧你那點出息。」
她的心情似乎還不錯,在芳凌取布帛纏手指時還說小廚房裡也給她留了一碗桂花酒釀丸子。
芳凌試探問:「平日裡娘子極少食用甜食,怎麼今日想著要用了?」
崔文熙淡淡道:「偶爾用一次,倒是不錯。」
芳凌沒再說話,她專注地把染上蔻丹的十指纏好,說道:「這蔻丹原本是要隔夜才好。」
崔文熙:「無妨,顏色不夠明豔,就多染幾次。」
芳凌很是擔心她,欲言又止道:「娘子……」
崔文熙:「嗯?」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雙清澈如明鏡的雙眸,芳凌竟然說不出話來。
相信不論是哪個女人得知自己的丈夫從外頭帶回一個女子,心情都是糟糕的,且還是懷有身孕的女子。
她的心情一定糟透了。
芳凌既心疼又無奈,一早慶王就進宮敘職去了,估計要到傍晚才回來,到時不知兩口子會如何收場。
想到這裡,芳凌就如熱鍋上的螞蟻,窩囊地想著,要是她不知情就好了。
至少能有短暫的平和。
她的心思一點點落入崔文熙眼裡,選擇了無視。
去年秋天的時候慶王領命去魏州辦差,到昨兒才回來。
男兒總不能像婦人那般困在後宅的四方天地,她體諒他外出奔忙的不易,把府裡打理得井井有條,從未讓他操過心。
哪曾想,他其實前兒就回京了,先把那女郎安置到興安坊別院,而後才回的府。
今日一早他就進宮敘職,多半要到傍晚才歸來。
作為一名賢妻,夫君的飲食起居皆要打理得妥當,故而下午很早崔文熙就命小廚房備上慶王愛吃的菜餚。
她染了指甲,十指上纏著布帛,許多動作都不便,但只要與慶王有關的一切,多數都會親力親為。
晚些時候慶王趙承延從宮裡回來,頭戴烏紗,身穿紫色襴袍,腰束玉帶,腳蹬六合靴,一派英挺悍利。
他才進府門,就見一婢女上前,向他行了一禮,說道:「郎君,主母請你去瑤光園用晚膳。」
趙承延「嗯」了一聲,朝那婢女揮手,「待我換身衣裳再過來。」
婢女應聲「是」,便畢恭畢敬回去覆命。
趙承延揹著手朝自己的聽雪堂去了,他的身姿挺拔,五官濃眉大眼,生得極其端正,又打小在宮廷裡薰陶教養,品性沉穩,頗有一股子老幹部的貴氣派頭。
伺候他的薛嬤嬤早就備好了便服,待他歸來,婢女端上銅盆供他淨手。
薛嬤嬤呈上帕子,趙承延接過。
前往更衣室換襴袍時,薛嬤嬤忽然壓低聲音道:「郎君,老奴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趙承延脫下襴袍,裡頭穿了白色的中衣,「嬤嬤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薛嬤嬤接過烏紗,輕聲說道:「今日早晨娘子曾出過府。」
趙承延愣住。
薛嬤嬤細細觀察他的神色,「她似乎去過興安坊的別院。」
趙承延沒有答話。
薛嬤嬤也沒有吭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趙承延才皺眉問:「她回來了可曾說過什麼?」
薛嬤嬤搖頭,「老奴差人過去探聽了,娘子跟往常一樣,看不出什麼來。」
趙承延輕輕的「哦」了一聲,放下心道:「我會同她說清楚。」
薛嬤嬤不再多言,伺候他把淺灰色圓領窄袖袍衫穿上。
哪怕只是家常服,衣料皆是出自江南織造府的上等錦緞,寶相紋精美細緻,做工裁剪考究,穿到身上大氣沉穩。
薛嬤嬤替他繫上玉帶,一點點撫平皺褶,直到把衣冠正好沒有紕漏,才滿意放他去瑤光園。
路上趙承延的心思千迴百轉,他今年已經二十六歲了,還沒有一個子嗣,說不著急肯定是假的。
催生這個話題已經困擾了他許久。
遺憾的是他雖然娶了全京城最好的女郎,卻七年沒有動靜,這事委實叫人難辦。
懷著複雜忐忑的情緒,他心事重重地去了瑤光園。
崔文熙已經把纏在手指上的布帛去了,染甲的時間太短,上色得不夠豔,是溫柔的淺粉,晚上還得再染一次。
得知慶王過來,她滿懷期待地迎了出去。
趙承延走進庭院,見到她站在樹下,一襲丁香色大袖衫,溫婉大氣的銀盤臉上寫滿著嬌柔。
她的眉眼生得極其婉約,彎彎的柳葉眉,有一雙會說話的杏眼,鼻樑挺直,唇小巧且有唇珠,笑起來時臉上有兩個小小的梨渦,令人莫名舒心愉悅。
按說這樣的女郎在京中數不勝數,可是她崔文熙卻是那個唯一的,受高門大戶公認的貴女典範。
她的五官算不得出挑,氣質儀態卻極佳,屬於初見不夠驚豔,但越看越耐看,越看越有韻味的那種。
這樣的女郎,趙承延自然是愛到骨子裡的。
崔文熙緩緩行了一禮,像往常那樣喚了一聲四郎。
趙承延上前牽她的手,她並未拒絕,而是溫順地搭到他的掌心。他輕輕握住,仔細觀察她的神色,絲毫未見不快。
「今日一早就進宮敘職,沒來得及陪元娘,可有生氣?」
崔文熙乖巧地走在他身邊,回道:「四郎去魏州辦差奔忙已是不易,今日進宮敘職,可順利?」
趙承延:「還算順遂。」
夫妻二人走進廂房。
芳凌命人傳菜,有五道菜品,分別是火脮燴春筍、涼拌蕨苔、豆腐肉丸湯、清蒸鱸魚和燴蝦仁兒。
兩人淨手後坐到桌前。
崔文熙親自替趙承延佈菜,知道他喜愛吃燴蝦仁,便夾了一個到他的碗裡,說道:「四郎嚐嚐這道燴蝦仁。」
趙承延動筷嚐了嚐,入口鮮甜,幼嫩彈牙,是他熟悉的家常味道,「極好。」又道,「元娘也嚐嚐。」
他體貼地給她夾了一個。
夫妻跟往常那般和睦相處,她絕口不提興安坊別院的女子,他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說起這茬,怕影響她的心情。
芳凌在一旁伺候他們進食,心裡頭忐忑不安,生怕二人一個不慎就掀桌子吵嚷起來。
高門大戶講究笑不露齒,食不出聲,兩人都是出自貴族,打小就受嚴格的教養薰陶,處處行事周到,情緒也把控得很穩。
崔文熙細嚼慢嚥,進食一點兒都不馬虎,拿筷的動作文雅。
對面的趙承延同樣如此,舉動一如她斯文,只是心裡卻惆悵徘徊,不知該如何開口。
崔文熙全然無視他的糾結。
為了保持窈窕身段,晚上她吃得較少,只用了些許粳米飯,再食了一些春筍,魚蝦和半碗豆腐湯,且連一顆肉丸都沒沾。
趙承延則沒用些什麼,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崔文熙看向他,問:「四郎胃口不太好,是不是有心事?」
趙承延回道:「沒有。」又解釋說,「許久沒有回京,飲食反倒有些不習慣。」
崔文熙輕輕的「哦」了一聲,垂眸放下碗,用往常平和的語氣說道:「四郎,我有一件事想同你說說。」
趙承延:「什麼事?」
崔文熙看他的眼神是柔和的,說話的語氣也舒緩,輕聲道:「我們和離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