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焦的瞳孔盯著眼前的天花板出了好一會兒神。大腦似乎處在一種剛剛睡醒的階段,懵懂,惶惑。但又跟剛睡醒時不大一樣,因為他醒來十數秒,腦內那種近乎虛無的感覺仍舊揮之不去。
沒有任何回憶將他從這種狀態中帶出。
「你醒啦,」急診室內,發覺陸嶼行醒過來的護士快速站起身,「感覺還好嗎?」
陸嶼行聽著這聲音,感覺自己的生命像是被什麼東西切斷了,割裂的記憶彼此分離,無法連線。
他完全搞不明白狀況,憑藉著僅有的思考能力,答了一句:「……頭疼。」
護士聲音溫柔:「別擔心,只是輕微腦震盪,有幾處擦傷。沒有嚴重外傷。」
腦震盪,擦傷……
陸嶼行從幾個詞中提取到關鍵資訊。
理清了當下的形勢:他出了事故,被送到了醫院。
但對於發生了什麼,陸嶼行無法回憶起任何片段。
「其他部位有沒有不適……」護士還在用輕緩的語氣詢問他的情況。
「你好,」陸嶼行出聲打斷她,漆黑的眼睛中情緒有些沉鬱,「可以叫醫生來嗎?我好像失憶了。」
「……欸?」
數秒後,護士快步走出急診室,「我去喊程醫生!」
「三號病床醒了?人醒了給派出所打個電話!」診室內另一位還不清楚情況的護士自顧自地叮囑道。
商玦只是出門吃了個午餐的功夫,回急診病房時,就看見昏睡了一晚上的人不知何時清醒過來,輕蹙著眉跟在病床邊一身白大褂的男醫生講話。
那冷冰的神色,實在不像一個遭受過車禍剛甦醒的病號。
看上去精神不錯。
商玦慢步來到病床前。
程醫生是個國字臉的男醫生,五十歲上下,經驗相當豐富。
不過現在他的表情卻十分嚴肅。
商玦沒怎麼當回事。國字臉的人看上去就是很嚴肅,好像總在為什麼重要事務發愁。
他在三號病床的床尾站定,一隻手懶散撐在病床旁側的欄杆扶手上。
陸嶼行注意到了他,話音停下來,看了商玦兩秒。
這人出現在他視野中的那一瞬,有種令他不適的熟悉感襲來。
這是他清醒後,第一次體會到記憶有被喚醒的跡象。
他認識眼前這個人。
不知為何,陸嶼行莫名對眼前的人感覺到牴觸,全身上下的神經都在叫囂著抗拒。
但他仍然保持著對人的基本禮貌和風度,對商玦微微頷首:「你好。」
商玦原本漠不關心的眼神忽然變了變,「你誰?」
陸嶼行:……
這應該是他要問的問題。
「你是病人家屬?」程醫生問。
商玦以為陸嶼行會先行否認,於是在原地等了幾秒。
陸嶼行卻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商玦愈發覺得古怪,道:「朋友。」
他被程醫生叫出了病房。
「……應該是車禍後產生的失憶症狀。病人的症狀有點特殊,根據剛才我跟他交談的情況來看,至少丟失了近三年的記憶。」
「失憶?」商玦訝異出聲。
近三年的記憶……
三年前,他跟陸嶼行還不認識彼此。怪不得,陸嶼行剛剛見到他時,會是那副反應。
「能恢復嗎?」
「傷者頭部受到的撞擊不是非常嚴重,大機率是能夠恢復的。雖然也有個別例外情況,需要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不過也不用太過擔心,根據過往的經驗來看,車禍後的失憶症狀通常會在一兩週之內好轉。」
商玦略微放鬆下來。
「……好的,謝謝您。」
……
商玦從開水間接了杯溫水,帶回病房。
陸嶼行靠在床頭,見他進來時偏了一下目光。
兩人視線短暫接觸,又迅速移開。
他本能地對商玦懷有惡感。
因久未喝水進食,陸嶼行的唇色略微發白,那張俊逸的臉卻並未因此有所折扣。
商玦找了把椅子坐下,雙腿交疊坐著。
他固然不喜歡陸嶼行,卻也不至於樂於見到對方出車禍失憶。
好在醫生說,恢復的可能性很大。商玦對陸嶼行的那一點同情心很快便煙消雲散了。
他忍著厭煩,正要把手裡的水杯遞給對方。
「你的名字?」陸嶼行忽然出聲問。
「商玦。」
「我們什麼關係?」
在商玦開口回答之間,程醫生的聲音驀然浮現在他的腦海。
‘根據過往的經驗來看,車禍後的失憶症狀通常會在一兩週之內好轉。’
一兩週啊……
他憶及昨日在陸嶼行手機上看到的某個備註,到嘴邊的話在舌尖上打了個轉。
商玦冷冷一笑,抱著等陸嶼行清醒後看對方笑話的心態,吐出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