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是哪個地方的?」常校尉問。
男人說了個三個字,趙西平沒聽過,他看向常校尉,常校尉也面露疑惑。
他想大概是某個村,或是某個鎮。
駱駝吃飽,使團該走了,趙西平跟男人道別,說:「我們先回了,你再等一兩年。」
黝黑的男人高興地相送,他問趙西平是哪裡的。
「敦煌。」
「我知道敦煌。」男人更高興了。
使團走了,越過最後一抹山巒,使團再次走進無垠的沙漠。
西北的沙漠比敦煌更早迎來秋天,走進沙漠腹地,掩埋在黃沙裡的矮樹叢草變得枯黃,沙漠裡的河流進入枯水季,野駱駝群向東遷徙,狼群追逐黃羊,在河邊取水時,經常遇見離群的孤狼,或是失孤的黃羊。
在一個霞光如蓋的傍晚,一隻黃羊被狼群追趕到河邊,駱駝的駝鈴聲驚動了狼群,隔著茫茫黃沙,人與狼對望。
頭狼嚎叫,狼群在河邊捕殺黃羊,獨特的血味在蒼茫的沙漠上蔓延,血漬染紅黃沙,跟天邊的紅霞相映。
狼群離開,帶起一行濃重的黃煙,狼嚎聲漸行漸遠,地上徒留染血的皮毛。
趙西平多看幾眼,如果不是身負任務,他肯定要過去撿走羊皮,縫縫補補,能給家裡三個人做三雙冬鞋。如果他有孩子了,那就給孩子做個羊皮襖。
想到這兒,他不自覺地笑出聲,心裡越發蠢蠢欲動。
天黑露宿時,趙西平跟相熟的護衛打個招呼,他獨自一人騎著駱駝返回,頂著碩大的圓月,他找到那張被撕咬的殘破羊皮。
夜晚降臨後,沙蠍、鼠蟻、鳥雀爭相找來分食殘肉,人來之後,他把這些東西趕走,扭斷羊骨,只帶走染血的皮毛。
接下來的路途,每逢歇息,趙西平總要拿出羊皮颳去腐肉和筋膜,一心想要帶張羊皮回去送給他未出世的孩子。
八月底的一個傍晚,飢餓的狼群包圍使團,人和狼激戰一夜,到了天明時,狼群離開。
「趙護衛,扒張狼皮帶走,那張殘破的羊皮不必再留著了。」常校尉開口打趣。
趙西平笑著拒絕了,說:「狼毛不如羊毛柔軟,羊皮我還是得帶走。再一個,狼群應該還會再來,帶走狼皮,它們越發要緊追了。」
一行人原地休息一柱香的功夫再次動身趕路,晌午的時候,趙西平發現了埋伏的狼群,他護著常校尉拉箭射狼,箭用完了,二十個護衛揮刀跟狼群搏殺。
狼爪拍過,趙西平的衣裳被狼抓爛,穿在裡面的牛皮坎肩給他擋了一爪子,他追上去砍掉狼頭。
人狼對戰,腳下黃沙飛揚,視線受阻,趙西平吹個響亮的口哨,被狼引開的護衛聽到口哨聲停下追逐,快速向使團所站的方向靠攏。
頭狼長嚎,趙西平從黃沙下撿起兩支箭簇,他循著狼嚎聲找過去,不時從狼屍上拔箭再射箭,撲上來的灰狼中箭倒地,埋伏在沙丘後從背後撲來的母狼中箭,下一瞬,一支鐵箭飛向頭狼站立的沙丘上。
頭狼發怒大吼。
趙西平吹個短促的口哨,他的駱駝跑來,他騎上駱駝去追趕狼群,後面跟著七八個騎著駱駝的護衛。
日落黃昏時,狼群撤離,趙西平清點戰場後,帶著受傷的護衛連夜護送使團離開這片血氣大盛的沙漠。
一直到天明,行進的隊伍停在河邊歇息。趙西平脫下硬梆梆的牛皮坎肩,坎肩背後的牛皮被狼牙撕破,灰黃色的鼠皮上染上暗色的血漬。
「頭兒,你受傷了?」
「小傷。」趙西平用水囊灌水,說:「來,幫我澆水洗去血痂,再敷上藥。」
常校尉走過來,他躬身看了看傷口,問:「追出去時被狼咬的?」
「狼這東西實在聰明,它們還懂埋伏。」藥粉撒上,趙西平嘶了一聲,他咬牙說:「可惜沒把頭狼打死。」
「趙護衛勇猛,回去了本官為你表功。」
「多謝校尉。」趙西平反應平平,他朝東望,說:「再有半個月,我們就該走進玉門關了吧?」
「正是。」
到時候這道傷應該也好了,趙西平心裡琢磨,轉而又開始擔憂,已入九月,該秋收了,也不知道隋玉懷沒懷,地裡的活兒又怎麼辦,他擔心以她的狗德行又要逞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