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路上太苦了,又驚又嚇,他們積攢的鬱氣沒處發洩,全衝我們來了。無數隻眼睛在我們背後盯著,但凡我們得點好,他們心裡比被刀刺的還難受。」隋文安一夜沒睡好,已經咂摸明白這些人的心思,他很是抱歉地說:「三叔,玉妹妹,害你們受我們連累了。」隋虎看他一眼,旁的不多說,兩人心裡都明白,他願意被連累就指望他有良心,能給隋玉指條清白的活路。

「先憋屈著吧,最後能活著走到西域的才是贏家。」隋玉敞亮地說,「等到了西域再說,總不能一直忍著他們,越發蹬鼻子上臉了。」

她不管隋文安和隋虎怎麼想,反正她也是受害者,談不上誰欠誰。

「對了,昨夜的乾草哪來的?」她問。

「拿銀子跟馬倌買的。」隋虎說。

飯後,隋虎抱起門後放的那捆溼稻草摁雪裡搓洗一番,祛了味再鋪地上晾著,次日趕路的時候收攏了背在身上趕路。

出了城門,城門外已經等著三百多人了,近兩百人都穿著囚衣,剩下的一百餘人才是拖家帶口去西域屯田的應募士。

自三十二年前收回河西走廊後,朝廷已經進行四次大規模移民去戍邊屯田,在此之外,還有數次小規模移民,其中包含的人就是各地的犯人和無田無產無業的流民,以及看中西遷政策願意搬家的自由民。

兩方士卒交接後,押送官清點了人數便吹響哨聲動身趕路。

路上的積雪已然開凍,當暖陽臨空時,積雪融化,近千人踏過,雪地泥濘一片。

「有鳥群出現了。」隋靈仰頭看天,說:「可算開春了。」

隋玉也看過去,過了一冬的鳥也瘦巴巴的,站在光禿禿的樹枝上,毛打溼了貼在身上實在是醜的很。

「真醜。」這麼想她也這麼說了。

「比你好看。」隋靈覺得她掃興。

隋玉噎住,她無法反駁,鳥好歹還有毛,她都快成一個稻草人了,細伶伶的胳膊腿,跟地裡插的竹竿沒差。

「你倆要是不累就替我抱一會兒孩子。」隋虎喘著氣開口。

地上的雪一踩一腳水,木板不中用了,出了長安城就取了,人走在路上相當於淌著雪水在走路,膝蓋以下早沒了知覺。隋虎擔心兒子像路上夭折的小孩一樣凍病了抗不過去,就一直是跟隋文安輪換著背孩子。

隋玉不肯,她就是走不動了才跟隋靈鬥嘴轉移注意力。

隋靈也不接腔,轉而說:「前面有個亭子。」

又走了十里啊。

走過草亭停腳歇息,落在草亭上的飛鳥被人群驚跑,八個押送官走了進去,其他人原地蹲下歇一歇。

隋玉取下背的草捆放地上,說:「爹,你坐著歇會兒吧。」

「還行,還有點良心。」隋虎拄著膝蓋艱難坐下。

隋玉沒跟他嗆聲,她捏著當柺杖的棍子在地上戳雪翻土,輿縣的土是青土,過了長安,土成了黃色。

土越翻越厚,隋靈見了也湊過來一起挖,隋慧嫌棄幼稚,她站在一旁看著。

「噫?下面有個洞?」隋玉吃驚,頓時來勁了,「快挖快挖,看看下面有什麼。」

「有什麼?」隋文安走過來問。

「是不是耗子洞?耗子藏糧厲害,下面說不定有糧食。」落在後面的流民說。

周遭的人聽了,都走過來湊熱鬧,裡裡外外圍三層。

「過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草亭下,蓄著鬍鬚的官兵吩咐。

年輕的押送官走近時,隋玉也把洞挖塌了,挑出一條還在冬眠的黑蛇,出了洞,盤成一大坨的黑蛇睜開眼吐蛇信子。

隋玉眼疾手快,一棒子揮過去,喊:「隋靈你發什麼愣,打啊。」

兩根棍子起起落落,帶起的泥雪飛濺,圍觀的人絲毫不嫌髒,不閃不避,盯著打出血的黑蛇目露饞光。

「蛇肉大補,這條蛇估摸著有三斤重,晚上燉一罐可有口福了。」愛吃蛇肉的流民說。

蛇不動彈了,隋玉收了棍,她抬眼看見站在一旁的押送官,琢磨了兩瞬,她捏起蛇尾巴遞過去,說:「官爺,孝敬你們的。」

押送官大喜,但還是裝模作樣問:「看你饞的,你們一家吃吧。」

「不了,可不敢吃。」隋玉果決地擺手,不等人問,她提高嗓門說:「七天前在長安的驛站,我們一家喝了髒水鬧了半夜肚子,又拉又吐。我們的族人卻以為我們偷吃了肉,在我們跑茅房的時候,有人撒尿尿溼了我們的草鋪蓋,我們一夜沒睡。」

「一個族的人?那可夠歹毒的。」來自長安的流民不清楚內情,她幫腔了一句。

押送官接過還在滴血的死蛇,問:「可知道是誰?」

縮在人群裡的兩個男人瑟縮了一下,心裡罵得厲害,面上神色卻不變。

「知道,不過算了,都是一個族的。」隋玉的目光在人臉上掃過,話說的大方,扭頭又說:「不給官爺添麻煩,免得有人說我仗勢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