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還有一桶泡麵。」鄭西野答她,「一會兒泡來吃。」許芳菲微皺眉,正想說「泡麵沒有營養你應該好好吃飯」,不料餘光一掃,注意到面前的書桌左上方,竟然擺了一個黏土娃娃。

小小的娃娃,坐在漢堡上,呲牙咧嘴,表情誇張,看著很是滑稽。

許芳菲瞳孔突的擴圓。

「你居然……」她無意識地喃喃出聲,「還留著這個娃娃?」

鄭西野聞聲,隨手拿起桌上的黏土娃娃,捏在指尖把玩。他垂著眸,邊打量著手裡的小物件,邊淡淡地說:「你知不知道,我腿傷之後的那些日子,是怎麼撐過來的?」

聽他提起腿傷,許芳菲腦海中又浮現出他腿骨傷那道猙獰傷痕,心口發緊,沒有說話。

鄭西野撩起眼皮,視線直勾勾看向她,輕哂:「幸好有這個娃娃陪我。」

在沒有你的日子裡,那數百個日夜,我只能不斷回想和你在一起的點滴。

在我的腦海中,關於你的一切,都歷久彌新,如此鮮活。

我從無邊黑暗中掙脫,努力爬出深淵迎接重生,只為了回到你身邊。

這些不為人知的心事,我只能暫時將它們埋在心底。

我內心的掙扎,無有漣漪。

我內心的吶喊,無有迴音。

雖然我無時無刻不拉扯煎熬,雖然我無時無刻不為你瘋狂。但我願意為你等待。

我的小姑娘,我們肩上有同樣的義務,同樣的責任,同樣的使命。值得慶幸的是,屬於我和你的未來還很長。

*

許芳菲見鄭西野垂著眸,神色不明,以為他是想起了上次任務某些不愉快的經歷。便朝他很輕地彎了彎唇,故意換上輕鬆的語氣,道:「看來當時我給你送的這個小禮物,還算送對了。」

鄭西野沒出聲,把黏土娃娃又放回桌子上。

許芳菲這時有點口渴,看了眼手裡的玻璃杯,舉起來送到唇邊。

嘴唇剛碰到杯沿,鄭西野忽然又像想起什麼似的,淡淡開口,說:「對了。忘記跟你說,我這兒沒有一次性紙杯,這杯子是我用過的。」

「……」許芳菲那頭已經抿進一口清水,聞聲剎那,始料不及,噗的嗆出一聲,「咳咳咳……」

鄭西野眉心瞬間擰起一個結,語氣微沉:「你嫌棄我?」

許芳菲還在咳嗽,臉憋得通紅,睜大了看他,根本說不出話。

水被小姑娘噴出來,她又在咳嗽,手臂搖晃的同時灑下更多溫水。幾行水跡沿著她的下巴往下淌,直直流過纖細的脖子,沒入鎖骨和領口,連帶著她胸前的衣服都全部被浸溼。

鄭西野見了,眉心皺得更緊,下意識抽出紙巾去替她擦。

「每次喝完水我都會洗杯子,你這麼介意做什麼。」他明顯不悅,臉色冷冷的,左手捏住她的小下巴,將她腦袋固定,右手拿著紙巾擦拭她的嘴角。

男人手指又硬又涼,指腹的薄繭磨在女孩新嫩的皮膚上,觸感粗糙,驚起一層一層的顫慄。

許芳菲臉紅得快滴血,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能發聲了,慌慌張張脫口解釋,說:「我沒有嫌棄你。我被嗆到是因為我想著我們用一個杯子,就間接接吻了,所以很不好意思。」

鄭西野在給許芳菲擦臉上水,離得本就近,她一開口,甜絲絲的清甜呼吸撲面而來,嫋嫋縷縷撥撩他的感官。

鄭西野微滯。

視線中,姑娘經過一陣劇烈咳嗽,晶亮明眸蒙上一層水汽,溼漉漉的像只小鹿,無辜純美,柔弱楚楚。不知是嗆還是羞,她兩頰嬌紅,就連兩隻可愛的小耳尖和纖細的鎖骨,都呈現薄透的淺粉色。

鄭西野眸色微暗,目光無意識往下移。

她前襟衣物溼了大片。

腦子裡鬼使神差想起,當初那抹被他誤收的純潔淺藍色,和那個晨光迷濛的清晨……

只一瞬,鄭西野呼吸凝滯血脈賁張,全身幾乎要炸開。

叮。

大腦裡緊繃著的那根叫理智的弦,斷開。

肢體語言快過大腦思考,完全脫離了控制。鄭西野動作頓住,直勾勾盯著咫尺的姑娘,眼底暗色凝聚,在她驚愕的目光中,他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許芳菲毫無防備,只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回神時,驚覺後背處抵上一片柔軟。

他竟將她摁在了床上。

許芳菲:「……」

許芳菲兩隻纖細的腕子被鄭西野單手鉗住,舉高固定在她頭頂。她目瞪口呆,簡直都嚇傻了,怔怔望著他俯身貼近自己。

她清楚地看見,鄭西野那雙向來冷靜無波的眸,此時濃霧氤氳,深如幽海,彷彿一瞬之間墮入了魔道。

鄭西野此刻大腦一片空白。所有感官只剩下眼前的姑娘。

他只看得到她,只聽得見她。

「你想要她。」內心有一個聲音如是說,蠱惑誘導。

是的,他想要她,他想得到她。

早在許久之前,他就要定了她。要她身心都屬於他,心裡只有他,身體裡也只有他。

鄭西野被眼前的姑娘折磨得近乎發狂。他瞳色極深,扣住她小巧的下頷,低下了頭……

許芳菲也嚇得緊緊閉起了眼睛。

就在這時,一陣敲門聲忽然響起——咚咚,咚咚。緊接著便是顧少鋒的嗓門兒,揚聲喊道:「偶像!我回來了,買了滷牛肉,待會兒來我宿舍吃!」

「……」短短幾秒,許芳菲驚魂未定,悄悄睜開一隻眼睛。

對上男人幽暗的眸,四目相對,周圍死寂。

許芳菲心都快從嗓子眼兒裡跳出來了。她動了動唇,正想說什麼,卻看見覆在她上方的男人用力擰眉,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暴躁懊悔的低咒,飛快鬆開她,翻身下床。

許芳菲面紅耳赤,還有點沒回過神發生了什麼,呆呆地坐起身。

鄭西野高大的身軀背對著她,片刻,啞聲道:「對不起。」

許芳菲輕輕咬住唇瓣,沒吭聲,自顧自下來整理好衣物,站到了一邊。

鄭西野深呼吸,竭力平復體內躁動的血液和心緒。等他回頭看向她時,他的眼瞳已恢復往日的冷靜。

他又說了一遍:「對不起。」

「……」許芳菲人都是懵的,還是不知道回什麼,只緩緩搖了搖頭。

鄭西野視線在她身上打量一圈,確定她看上去沒有任何不妥後,才剋制著收回視線,說:「顧少鋒回來了,我去找他給你拿表。」

說完,鄭西野開了門,大步離去。

天曉得,每次見到她,於他而言都是種難以形容的煎熬。

鄭西野甚至覺得,剛才那種情形下的失控,並非偶然,而是必然。

再和她單獨待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還會做出什麼瘋狂的事。

*

幾分鐘後,顧少鋒從宿舍裡拿了一張空白申請表出來,出門看見許芳菲站在走廊上,愣了下,以為她是剛來,便說:「你們鄭隊找我要表,我還打算送你們樓下去,你倒挺給我省事,自己來了。」

許芳菲頭埋得很低,怕被隊幹部看見自己的通紅的臉色,沒說話,自顧自接過表格和筆,趴在牆上填寫。

填完了表格,教導員和隊幹部分別都在這張申請表上籤了字。

之後,她便一眼不敢再看鄭西野,耷拉著腦袋逃也似的離去。

鄭西野站在走廊上,目送那道纖細背影跑下樓梯,跑出宿舍樓,消失於夜色。

邊兒上,顧少鋒蓋上筆帽,看眼小女兵倉皇逃走的背影,狐疑道:「野哥,許芳菲怎麼看著怪怪的?」

鄭西野眸光深沉,像是沒有聽見顧少鋒的話。須臾,他收回視線轉身回了自己屋,順帶關門。

顧少鋒:「?」

顧少鋒臉上流露出一絲迷茫,嘀咕道:「偶像怎麼也看著怪怪的。」

當晚,單身宿舍的衛生間內水聲淅瀝。

鄭西野站在冰冷的水柱下,只有一隻手支撐牆磚,頭微垂,緊實的背肌有力賁張,閉著眼,眉心緊擰。

他想起一年前在喜旺街那個清晨。

日色細微,天光乍露,他上到天台曬衣服,不經意間一瞥,瞧見少女盛夏時節只穿著清涼的背心短褲,衣料輕薄寬鬆,他高她矮,她從身前經過,急於逃離步子快,雪色風景若隱若現……

良久良久,聲帶碾磨出壓抑的低吼,一切終於迴歸平靜。

鄭西野衝完冷水澡,隨手關了水龍頭,浴巾往腰上一裹,走出去點了根菸。

屋裡沒開燈,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一點火星,在男人修長的指尖明明滅滅。

沒幾分鐘,一根菸抽完。

鄭西野掐了菸頭,忽然自嘲似的笑了聲。

這他媽算是栽得徹徹底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