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張芸婕等人也愣怔了瞬,詫異地轉身往後看。
許芳菲暗自做了個深呼吸,繼而淡淡地說:「對於你下個星期就要強制休學做心理治療的事,我表示遺憾,和同情。」
聽見這句話,徐晴珊先是愣了下,隨之便是一聲冷笑。正想出聲諷刺兩句,許芳菲已再度開口,將她的言辭堵在了喉嚨裡。
「但是有些話,我覺得我有必要跟你說清楚。」
「……」
許芳菲臉色沉而冷,眸光堅毅如炬,眼神重若千斤,毫不躲閃地同徐晴珊對視。此時此刻,不知為什麼,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下,徐晴珊莫名竟有幾分心虛。
徐晴珊用力清了清嗓子,道:「你要說什麼?」
「首先,我再說一次,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你有進食障礙這件事。把這件事告訴你們隊幹部的,不是我。」
身穿軍裝的年輕女孩,面龐青澀而堅定,每個字音都鏗鏘有力,穿透所有人的耳膜:「其次,眾所周知,軍校生因未來的任務需求,不能有任何心理疾患,你隱瞞自己有暴食症已經嚴重違反校規。你說你從小就有個軍旅夢,你想成為一名軍人,那你現在就應該好好治病爭取早點回來,而不是對著一個無辜戰友宣洩你那無處宣洩又毫無道理的怒火。」
最後一個字音落地,整個開水房內驟然陷入死寂,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有些訝然失語。
這些日子,她們或多或少都聽見了一些關於許芳菲這個女孩的流言蜚語,有的聽完就忘,有的不以為意,有的則信以為真,卻從來沒有人去懷疑、去證實這些流言的真實性。
如今真相被當眾揭開,眾人驚訝之餘,又感到有些愧疚。
好一會兒都沒人說話。
這一頭,徐晴珊也被這番擲地有聲的話給震懵了。她訥訥地看著許芳菲,嘴唇開合,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然而,令徐晴珊萬萬沒想到的是,許芳菲忽然又朝她笑了下。那笑容風輕雲淡,隨意而坦蕩。
「另外,好心提醒你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多長個心眼兒吧。做這件事的人不是我,至於是誰,就是你們之間的事了。」許芳菲稍頓,目光不帶任何情感色彩地掃過徐晴珊的一眾室友。
幾個女孩子知道誤會了許芳菲,神色都有些尷尬,紛紛躲閃著她的目光。
最後,許芳菲看向徐晴珊,道:「還是祝你早日康復。希望等你病好再回來的時候,能成為一個心如明鏡、明辨是非的人。」
徐晴珊窘迫極了,動了動唇,終是囁嚅著道:「許芳菲,對不起。」
「不用道歉。」許芳菲說。
這麼說,倒並不是因為許芳菲大度,而是通過這件事,她已經很清楚自己和徐晴珊不是一路人,將來也不大可能再繼續做朋友。
最後,許芳菲無視所有人震撼的目光,臉色冷靜地接開水,臉色冷靜地拎起壺,又面無表情地轉身走人。
*
這天晚上,因著在開水房的那番英勇發言,許芳菲又一次成了整層樓議論的焦點。
「太帥了太帥了!」
307室內,張芸婕拍這大腿直呼666,接連誇讚:「許芳菲,想不到你平時溫溫柔柔文文弱弱的,拽起來這麼酷啊!」
魏華也說:「就是。剛才你說話的時候,真的拽炸了酷斃了!你是沒看312那幾個的臉色,比鍋底還黑呢!」
「這波反懟給力!」李薇豎起大拇指,「邏輯清晰思維嚴明,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特別是最後那個挑眉,嘖嘖,畫龍點睛!讓她們不分青紅皂白冤枉人,公道自在人心,這下讓她們也出個名!」
許芳菲怕出眾也經不住誇,讓室友們糖衣炮彈一轟,小巧的臉蛋已經紅成番茄色。她捂著雙頰窘迫道:「你們別打趣我了,我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緊張得腿都在發抖。」
幾人圍在一起說笑了會兒,之後便分批洗漱,各自上床。
難得週末,大傢伙都很珍惜能用手機的時光,紛紛抓緊時間,追劇的追劇,打遊戲的打遊戲,煲電話粥的煲電話粥。
許芳菲則給喬慧蘭打去了一通影片電話。
接通後,她先是詢問媽媽和外公的身體,以及小萱的近況。
聊著聊著,影片裡的喬慧蘭忽然笑道:「對了,江警官之前給你外公買了一輛輪椅。你抽空給他打個電話,感謝一下人家。」
許芳菲對此頗為詫異:「江警官,他給外公送了輪椅?」
「不只是輪椅。」提起江敘,喬慧蘭臉上樂成一朵向日葵,「他隔三差五就會來咱們家,送東西,幫忙,總之熱心得不得了!可真是不錯的小夥子。」
許芳菲忽然想起什麼,靜了靜,遲疑地說:「媽,其實江警官這麼照顧我們,是有人拜託他這麼做的。」
「哦,對。江敘也這麼說。」喬慧蘭點點頭,很好奇:「不過他沒告訴我那人是誰。菲菲,你知道不?」
許芳菲斟詞酌句,試探:「你還不記得,以前我們樓下有個鄰居,很年輕,男孩子,幫過我們很多次?」
喬慧蘭回想數秒:「哦,以前住3206那個小夥子。他都搬走好久了,你怎麼忽然提起來?」
許芳菲:「就是那個哥哥託江警官照顧我們。」
喬慧蘭大驚:「啊?」
許芳菲支吾了下,邊思考怎麼告訴媽媽「3206已經搖身一變,成為了她的教導員」這件事,邊小小聲繼續:「而且,那個哥哥現在……」
話沒說完,影片裡的畫面忽然變得卡頓,喬慧蘭皺起眉,連著喂喂喂好幾次,嘀咕了一句「這訊號也太差了」便結束通話影片。
許芳菲:「。」
……算了算了。
這個訊息實在是太過非同尋常,影片電話裡三言兩語,根本說不清楚,還是等放假回家再告訴媽媽吧。
許芳菲抱著手機囧囧地想。
不多時,喬慧蘭又將影片打了過來,母女兩人閒聊了二十來分鐘,結束通話。
許芳菲又給遠在新加坡的楊露發去了一條微信訊息。
許芳菲:露露,在幹嘛?
楊露秒回覆:咦?你拿到手機啦?
許芳菲:嗯。軍訓總算完了,累癱【大哭】以後我每個週末可以用手機。
楊露:恭喜。
許芳菲:你最近怎麼樣?
這條訊息發出去,楊露那頭半天都沒回音。許芳菲抱著手機左等右等,足足等了四十分鐘,對框裡才彈出一行新訊息。
楊露:就那樣,我這水平到哪兒唸書都差不多【摳鼻】
許芳菲:你剛才幹嘛去了,這麼久才回我。
楊露:跟江源打遊戲。
許芳菲:……?
許芳菲:江源?你和他打什麼遊戲?
楊露:哦,忘了告訴你,我和江源在一起啦。
「……」看著好友發來的這行文字,許芳菲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她感到驚悚至極,艱難消化了好半天才又敲過去一行字。
許芳菲:……什麼時候的事?
楊露:就上上個月。那天我登王者,發現他也在玩這個遊戲,加上玩了幾局,後面就聊上了,再然後就在一起了。
許芳菲:可是,你在新加坡,他在哪兒?
楊露:緬北吧,聽說就是在跟他爸搞邊貿。
許芳菲:你們網戀?
楊露:大家都在異國他鄉,網戀就網戀咯。
楊露:我高中的時候就對他挺有好感的。本來以為,高三我去了雲城,我和他鐵定沒戲了,沒想到還有這種緣分。哈哈哈哈哈哈。
楊露:好了不說了,我遊戲開了,有空再聊!
好友與江源的緣分,如同凌城夏季的暴雨一樣猝不及防。就是不知道,這緣分是良緣,還是孽緣。
許芳菲心情十分複雜,好半晌才點開表情包,故作輕鬆地選定一個寫著「再會朋友」的張學友熊貓頭,回覆給楊露。
許芳菲的社交圈小,朋友也不多,跟媽媽與楊露聯絡完,她就抱著手機發起了呆。
室友們都還在忙著自己的事,有的在和閨蜜聊八卦,有的在和隊友峽谷廝殺。
許芳菲靜默好一會兒,終於鼓起勇氣,撥出去了一個號碼。
嘟嘟沒兩聲,接通。
那個人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蘊著窗外夜色的清冷,語調卻又溫和:「怎麼了?」
「你……」因在宿舍,這隱秘不為人知的小心思,她慼慼然,唯恐被人發現。甚至連「教導員」這個稱呼都不敢喊,只是囁嚅著,輕聲問他:「你還沒有睡吧?」
她害怕打擾到他休息。
電話那頭,鄭西野很隨意地「嗯」了聲,回她:「還沒有。怎麼?」
許芳菲心臟撲通狂跳,似乎下一秒就要從嗓子眼兒裡蹦出來,蹦跳到月亮上。她頭埋進被窩,深呼吸,努力撫平慌亂緊張的思緒,彷彿是冒著天大的大不韙般,問道:「你可不可以,把你的微訊號給我?」
對面靜默兩秒,而後,很輕地低笑出聲。
許芳菲:「……」
許芳菲臉都要燒起來了,屏息凝神等他回答。
鄭西野:「你這麼緊張地給我打電話,就是說這個?」
「你為什麼知道我很緊張?」許芳菲驚呆了,幾乎壓著嗓子脫口而出。
為什麼隔著電話線,他都能知道她的情緒變化。
怎麼做到的!
鄭西野淡淡地說:「等你什麼時候像我在意你一樣在意我,你就知道為什麼了。」
許芳菲臉嗖嗖更紅,窘得不知道回什麼話。
須臾,又聽鄭西野建議說:「我加你吧。」
許芳菲呆住:「咦?」
「看你這麼容易害羞。」他語調輕緩而低柔:「我們兩個之間,還是我來主動比較好。」
「……」
結束通話電話,許芳菲縮在被窩裡,聚精會神盯著手機。不多時,噹噹兩聲,她微信收到了一條好友新增申請。
她大眼一亮,移動手指點進去。
【ye發來一條好友申請,備註:鄭西野】
頭像是一片乾淨如洗的藍天。
許芳菲點選了同意申請。好友新增成功,她先是給鄭西野發過去了一個微笑表情包,接著便點選那個藍天頭像,進入他的朋友圈。
鄭西野的朋友幾乎是空白。
為什麼要說「幾乎」呢?
因為在整個半年可見的內容裡,有且僅有一條朋友圈,傳送於幾個月前,沒有文字文案,只有一張旺仔軟糖的照片。
這是?
許芳菲驚訝地眨了眨眼,認出來——這是他沒收她情書那晚,她送給他的那包軟糖。
整個朋友圈,居然只有她送的糖果?
許芳菲愣住了,下一瞬,ye發來了新訊息。
鄭西野:巡視完我的朋友圈了?
「……」
許芳菲大囧,心虛地回覆:我只是隨便看看……
鄭西野:巡視完就早點睡,小姑娘家家的,熬夜對身體不好。
許芳菲心裡暖暖甜甜,回覆:嗯嗯!晚安!
鄭西野:晚安。
*
軍訓結束,各種專業課便呼嘯而來。
週一到週五,許芳菲依然需要每天五點五十起床,下樓集合,去食堂吃早飯,再和同專業的隊友們一起列隊,整整齊齊地進入教學樓上課。
這天是週三,許芳菲在電腦室查完資料回寢室,隨手翻了翻厚達數十頁的資訊學專業課程表。發現,今天下午的課表裡新加入了一門課程——格鬥課。
回到宿舍後,班長張芸婕叫她名字,說:「吳隊讓我提醒你,說你們資訊大隊下午有格鬥課,別穿常服了,統一穿作訓服方便活動。」
軍訓結束後,大一新兵便和其它高年級一樣換回了秋常服,作訓服清洗後便被壓進箱底。
聽完張芸婕的話,許芳菲朝班長道謝,從床底下翻出作訓服往椅子上一掛,上床睡午覺。
午休結束,集結哨響起。
整棟宿舍樓腳步聲轟轟,所有人都朝操場飛奔而去。許芳菲邊跑邊戴帽子,當她緊趕慢趕來到操場時,所有學員已經站成數十個方方正正的方塊隊。
她火速竄進隊伍,筆直站好。
鄭西野站在隊伍最前方,喊口號調整著隊形,接著便面無表情道:「各位學員,今天我們開始上本學期的第一堂格鬥課。基礎課程軍體拳,大家軍訓的時候都會了,跳過,我們直接學習綜合格鬥。」
說完,鄭西野吹了聲口哨,寒聲發出指令:「以排頭兵為基準,間隔兩臂,距離三步——散開!」
全隊立刻散開,呈散開隊形。
鄭西野:「跨立!」
所有人立刻左腳向左跨出一步,背起雙手。
鄭西野面朝眾人站定,邊動作邊配合講解:「首先,調整站姿。左腳在前,右腳在後,雙手握拳舉高,靠近頭部——在與敵人搏鬥時,一定要攻守並重。接下來,看我示範。」
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看著。只見教導員調整為基礎站姿後,雙眸冷戾凌厲,直視著正前方,旋身的剎那眼中殺機畢露,重拳擊出,力道之強勁,勢頭之猛烈,竟硬生生帶出了一股拳風。
男學員們眼睛都看直了,心生敬佩之餘,又感到一絲慶幸。
心道還好教導員大佬是自己人,這要是在戰場上硬碰硬,還不被這位爺一拳送去見太奶?
示範完,鄭西野手垂落下來,冷冷道:「這裡說幾個要點。一,搏鬥時注意力一定要高度集中;二,雙眼一定要直視前方;三,出拳時手臂一定不能伸直;四,拳峰務必死死扣緊。明不明白?」
眾人異口同聲,大吼:「明白。」
鄭西野:「準備!」
眾人雙腳前後分開,雙手握拳舉高,小碎步挪動。
鄭西野:「出拳!」
眾人揮拳擊出。
「準備。」
「出拳。」
「準備。」
「出拳。」
……
單一的動作,反反覆覆訓練打磨。不多時,新兵們年輕的臉龐上便佈滿汗水,大家手痠腳痠渾身酸,依然堅持著,不斷收拳,擊出,收拳,再擊出。
許芳菲畢竟是個女孩子,上肢力量有限,幾次出拳都用盡全身力氣,這會兒已經手臂已痠軟到極限。
她咬緊牙關,努力強撐著繼續。
鄭西野走進隊伍中間,挨個兒調整著所有人的出拳姿勢。從排頭兵開始,一個接一個,一個接一個,良久良久,終於走到最後一排的末尾。
許芳菲雙手握拳,保持著格鬥站姿,額頭汗水涔涔往下滑,一道道一縷縷,在她尖俏小巧的下頷處彙集,最後滴答落地。
她眉頭緊緊擰著一個結。
鄭西野知道,此時此刻,這個堅韌的小姑娘,在用意志力與她的體力極限做抗爭。
鄭西野安靜地注視著她,眸光微沉,眼底暗藏著濃濃的不忍與疼惜。
片刻,他終於伸出雙手,輕輕地、剋制地、幾乎是小心翼翼地,從背後握住女孩的雙手,將她擁入懷中。
「……」許芳菲眸光突的一跳,怔住。
只此一瞬,她的世界完全被他清冽乾淨的氣息侵佔籠罩。
「大拇指不要扣在四指上方,這樣著力點不對,要放在食指側面。」他的聲音緊貼在她耳邊響起,聽上去冷靜平和,沒有絲毫異常,「這樣出拳的時候,才能給敵人致命一擊。」
許芳菲被他緊抱在懷裡,臉都要紅透了,怕被其他人發現端倪,只好把頭埋低,悶悶地應道:「是。」
「突然覺得,我真是不容易。」忽的,她聽見他在耳畔很輕地說了句。
許芳菲聞言,下意識側過頭,小聲問:「什麼不容易?」
鄭西野英俊的臉頰輕貼在她粉色的耳朵尖上,用只有她能聽見的音量,道:「為了正大光明碰一下,必須抱完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