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當一切平息,徐晴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氣。她直起身子,滿臉狼藉,隨手從一旁抽出幾張紙巾擦臉,忽然察覺到什麼,猛地轉過頭。看見許芳菲,徐晴珊霎時驚恐地瞪大了眼睛,聲音幾乎都在顫抖般:「許、許芳菲?」

許芳菲神色複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徐晴珊意識到什麼。驚慌失措潮水般湧來,她又慌又害怕,哀求道:「求你不要把剛才的事說出去!拜託了,求求你!」

許芳菲心裡已經有了判斷:「你有進食障礙症?」

徐晴珊流下淚來,緩慢而艱難地點點頭。

許芳菲費解:「可是雲軍工入學之前有心理測驗,你是怎麼通過的?」

「我已經治療很久了,當時做測驗的時候我已經好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徐晴珊神色痛苦地哽咽。她深吸一口氣,吐出來,繼續道,「軍訓第二個月我就發現我的暴食症好像復發了,可能是壓力太大,也可能是太過勞累。」

許芳菲眉心緊擰著,道:「你隊幹部和教導員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徐晴珊苦苦央求,「軍校不收有心理疾病的學員,如果被隊幹部他們知道我有暴食症,我可能就完了……不能讓他們知道。」

許芳菲:「你室友她們知道嗎?」

徐晴珊點點頭,抽泣著說:「她們都答應幫我保密。」

許芳菲垂眸思考著什麼,陷入沉默。

徐晴珊再次開口,泣不成聲道:「許芳菲,我看得出來你很善良,你是個好人。我求求你,別讓人知道我有暴食症,我從小就夢想著要成為一名軍人,我不想被退學,求求你!」

許芳菲抬眸,內心猶豫不決。她看著徐晴珊,沉聲道:「有心理疾病的學員,根本無法勝任很多工。你這樣不僅對你自己不負責,也對組織不負責,是在欺騙組織。」

徐晴珊:「不會的,我會利用寒暑假接受治療,我一定能治好的!你就幫我這一次,好不好?」

許芳菲緊緊抿著唇。

徐晴珊淚眼婆娑,又說:「求你了。好不好?」

許芳菲無奈,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徐晴珊立刻破涕為笑,喜道:「謝謝你!」

許芳菲嘆了口氣,道:「你先打掃衛生間這裡,我去幫你收拾床上的垃圾,不然等大家回來就來不及了。」

徐晴珊拿手背抹乾眼淚:「嗯,好!」

後來,徐晴珊告訴許芳菲,自己之所以會得暴食症,是源於三年前的一次減肥。當時徐晴珊只有15、6歲,一米六八的個子一百五十多斤,又高又壯,班裡的男生女生都喜歡嘲笑她,還給她起了個綽號:「豬八妹」。

徐晴珊自卑自己肥胖的體型,走上了節食減肥的道路。可越不吃,越想吃,往往節食五天後,她就會瘋狂進食一次。再後來,徐晴珊瘦是瘦下來了,卻也患上了嚴重的進食障礙,暴食,催吐,暴食,催吐,惡性迴圈。

病發之時,她就像一個癮君子,瘋狂用食物填塞自己的胃,無法控制。

生性善良的許芳菲同情徐晴珊的遭遇,加上徐晴珊向她承諾,會利用寒暑假將進食障礙治癒,她同意了為徐晴珊保守秘密。

因為這個小秘密,兩個女孩的關係也逐漸親近起來。

直至雲冠山的拉練結束,雲軍工新兵營回到學校以後,徐晴珊都經常會去許芳菲所在的307室串門。

今天給許芳菲帶點糖果,明天給許芳菲帶盒酸奶。

次數之多,送小禮物之頻繁,連大咧咧的張芸婕都忍不住抱住許芳菲,酸溜溜地打趣:「現在大美妞有新朋友了,不跟咱們天下第一好了。」

可惜,這樣的好景並未待續多久。

這天是軍訓結束後的第一個週末。

姑娘們累了三個月,好不容易撈著一個休息日,本打算睡個自然醒,再抱著久違的手機聊聊天看看劇,誰知七點半剛到,星期六星期天特供起床哨便準時響起。大傢伙哀嚎連連,只好火速穿戴整齊,下樓集合喊口號。

列隊集合吃早飯時,許芳菲從視窗打回一份小米粥,正吃著,忽然聽見隔壁桌的兩個男學員,在低聲聊天。

男生甲:「欸,你聽說沒有?語言學有個女生被查出來有問題。」

男生乙:「什麼問題啊?」

男生甲:「說是有心理問題。」

男生乙驚訝:「啊?那她不是要被退學了?」

男生甲嘆了口氣,說:「這種情況,最差的結果當然是退學,不過要是她情況不嚴重,估計也能休學就醫,等治好了再回來?」

男生乙又問:「語言學的誰呀?」

男生甲嗤笑:「說名字你也不認識。」

男生乙:「你說嘛,萬一我認識呢?」

男生甲回答:「好像是叫徐晴珊。」

許芳菲手一滑,碗裡的小米粥瞬間灑到了桌上,引來周圍學員的好奇側目。

她心神不寧,也沒胃口吃飯了,匆匆拿出紙巾收拾好桌面便離開食堂,徑直跑向徐晴珊住的5棟312室。

砰砰砰。她敲響房門。

沒一會兒,房門開啟。可開門的人看見她,臉色驟冷,想也不想便準備將門重新關上。

許芳菲不解,伸手一把將房門抵住,道:「周倩,我找徐晴珊。」

開門的周倩是312室的班長。周倩個高肩寬脖頸修長,足足比許芳菲高出半個腦袋。

她低頭看著許芳菲,冷冷笑了下:「你還好意思來找徐晴珊?」

許芳菲與徐晴珊走得近,和312室的幾個女生偶爾也會打照面聊聊天。平時周倩對她一直笑眯眯,和和氣氣,這樣大的態度轉變,讓許芳菲十分困惑。

她隱約猜到什麼,問:「你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周倩動了動唇正要說話,背後另一個女孩的聲音已先響起,漠然道:「班長,關門,咱和這種人還有什麼好說的。」

許芳菲聽出這是徐晴珊的聲音,於是拔高音量,正色道:「徐晴珊,你對我應該有誤會。我們說清楚。」

聽見這句話,屋裡的徐晴珊像是忍無可忍,起身直接衝到了宿舍門口。

徐晴珊眼眶泛紅,憤怒道:「我把你當好朋友,你也答應了會幫我保密,結果你還是把我有進食障礙的事告訴了我們張隊。許芳菲,你怎麼能這樣?」

許芳菲嘆氣:「你冷靜一點。這件事張隊是怎麼知道的,我不得而知,不是我去告的密。」

「我的室友和我朝夕相處,其他人裡就只有你知道。」徐晴珊覺得她在狡辯,更加惱怒:「不是你還有誰?」

這幾番話怒火中燒音量尖銳,傳遍整層樓。不少女學員都悄悄開啟了宿舍門,好奇地站在門口,往聲源方向望。

312室前。

面對這些莫須有的責難,許芳菲動了動唇還想解釋,砰一聲,氣憤的徐晴珊已不由分說關了門。

許芳菲:「……」

一時間,巨大的憋屈和無奈朝許芳菲洶湧襲來。

她站在312室門口,覺得兩隻腳像被水泥澆築,凝固在了原位,無法挪動分毫。這種百口莫辯的滋味,難受到無法言喻。

良久良久,將許芳菲思緒重新喚回的是一陣手機鈴聲。

她回過神來,掏出手機。來電顯示是一串陌生數字。

許芳菲滑開接聽鍵,禮貌地說:「喂,您好。您是?」

從聽筒裡傳出來的聲音,聲線乾淨清冷,尾音輕微拖長,聽起來慵懶而散漫。說:「是我。」

僅僅只是聽見這個聲音,許芳菲臉龐便微微泛紅。

她當然聽出了聲音的主人是誰。她還因被徐晴珊誤會的事而消沉,說話的語氣也有點沮喪,乖乖道:「教導員好。請問找我什麼事?」

聽筒裡淡淡地說:「我在你宿舍樓下。」

*

週末是休息日,雲軍工不對學員和隊幹部等人的著裝做硬性要求和規定,因此,當許芳菲在5棟樓下見到鄭西野時,他身上穿的是一套深藍色的運動服套裝。

這衣服許芳菲也有,是二一制式服飾裡的pla專業運動服。

不過……

看著幾步遠外的修長身影,許芳菲一大早便佈滿陰霾的心情,瞬間多雲轉晴。她眨了眨眼,瞳孔裡折射出一道閃爍著星點的光。

不過,這衣服她試穿的時候照鏡子,只覺自己老氣橫秋像個老幹部,可是現在穿在鄭西野身上,卻有種格外清爽陽光的況味。

在心裡悄悄驚豔完,她人已經小跑著跑到他跟前,站定,行軍禮,朗聲問候道:「教導員早上好。」

對面。鄭西野腳踩黑色制式運動鞋,站姿隨意,兩手插在褲兜裡,背脊的線條不如穿軍裝時那樣筆直,而是呈現出一道頹懶率性的微弧。看上去有點兒懶漫的痞。

他垂眸瞧著眼前的乖巧小姑娘,被她一本正經的小模樣逗得想發笑,柔聲說:「週末又不訓練,不用敬禮。」

「哦。」許芳菲依然很嚴肅,「好的!」

鄭西野問:「你吃早飯了嗎?」

許芳菲點頭:「吃了。」

「我還沒吃。」鄭西野說話的同時,看見小丫頭圓圓的腦袋頂翹起了一根可愛的呆毛,便順手給她捋平整,語氣懶洋洋的,「要不要陪我去買倆包子?」

這觸碰親暱自然,直教許芳菲小小的耳朵變成了粉色。

許芳菲囧,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下意識微側過頭躲開他的手。

鄭西野挑眉:「你躲什麼。」

許芳菲羞赧地囁嚅:「你幹嘛。」

「你的頭髮翹起來了。」鄭西野說,「以為我佔你便宜?」

許芳菲:「。」

誰又自作多情地社死了,哦,還是她。

許芳菲欲哭無淚,在心裡唾棄了一下滿腦子粉紅色思想的自己,默默道:「我陪你去買包子吧。」

鄭西野冷冽的眸子裡沾上一絲含笑的暖色,抬抬下巴,紳士地示意她先行一步。兩人並肩往食堂方向走去。

走著走著,許芳菲想起什麼,轉頭看向他,狐疑道:「教導員,你大早上的來找我,就是來讓我陪你買包子嗎?」

鄭西野晏然自若地說:「包子只是其次,主要是昨兒夜裡沒睡好,做了一晚上夢,全是你。」

許芳菲:「……」

嗖一下,許芳菲整張臉蛋都紅了個透。

他……

他在說什麼!

怎麼會有人把這麼曖昧的話說得鎮定平靜、理所當然呀!

鄭西野說到這裡,轉過視線定定落在她臉上,神色依然沉著矜平:「所以今天早上一覺醒來睜開眼,就第一時間來見你。」

許芳菲臉紅得都快沒知覺了,忍不住輕咬唇瓣,抬起眸子瞪他,小拳頭一捏,嗓音壓低到只他能聽見:「鄭西野,是你教我的。注意紀律。」

「我還不夠注意紀律?」

鄭西野盯著她,眼神直勾勾的,直白而坦蕩。他很平靜地繼續:「這大週末的,啥都不能幹。難不成看都不讓我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