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瑜笑:「麻煩你了。」王姨從櫃子裡拖出一個行李箱,手腳麻利地收拾起來。她整理完病人的換洗衣物和其它雜物,接著便直起身,準備去拿擺在床頭櫃上的白鴿瓷雕。
鄭西野先一步將白鴿拿起來。
王姨面露疑惑。
鄭西野朝她很淡地笑了下,說:「這是我媽的東西,我收著就行。」
「哦,這是你媽媽的東西?」王姨驚訝地睜大眼,興沖沖說:「之前你爸的妹妹,應該是你小姑,來看過你爸幾次。聽她講,你媽媽好厲害的,是開戰鬥機的女飛行員咧!不過這麼多年,從來沒見你媽媽到醫院來過,她是不是比你還忙啊……」
一旁的宋瑜聽見這話,瞬間變了臉色。她用力咳嗽幾聲打斷王姨的話,過去把王姨拖到一邊。
王姨看出不對勁,狐疑地壓著嗓子問:「怎麼了小宋,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宋瑜皺著眉正要說什麼。
鄭西野已經開口。他平靜地陳述:「我媽已經不在了。」
宋瑜微怔。
王姨自知說錯了話,後悔至極,打了兩下自己的嘴巴。
鄭西野垂眸,看向手裡的白鴿瓷雕,淡淡續道:「十二年前,執行任務的時候發生了意外,墜機。」
十二年前,十四歲的鄭西野永遠失去了引以為傲的母親。
那個狼牙大隊最優秀的戰鬥機飛行員,那個代號「白鴿」的空軍女中校,至此,永遠留在了她摯愛的,共和國的藍天白雲間。
*
從醫院出來,晴空萬里,對面剛開業的商場門口飄著兩隻巨大的紅色氣球人偶,隨風魔性地搖擺。
宋瑜站在醫院門前的空地上,等待片刻,一輛黑色越野車徐徐從停車場駛出。
停在她面前。
宋瑜抬手敲車窗,哐哐兩下。漆黑的玻璃緩慢降下,露出一張冷峻淡漠的臉。
宋瑜:「我媽叫你去我家吃飯,去不去?」
鄭西野搖頭,客氣地回:「替我謝謝梁姨。今天不去了,還得回學校帶兵。」
「那算咯。」宋瑜有點失落地聳聳肩,朝他揮手,「你走吧,我還有其它事,不用送我。」
鄭西野聞言,朝她比了個再見的手勢,隨手扣了下車窗升起鍵。
這時,宋瑜忽然又說:「欸等等!」
鄭西野中斷車窗的升勢。
宋瑜遲疑兩秒,吸了口氣吐出來,道:「你手下那個漂亮的小女兵是凌城來的。你以前也在凌城待過一段時間。你跟她……是不是早就認識?」
鄭西野表情沒什麼變化:「問這個做什麼。」
宋瑜無所謂地捋捋頭髮,道:「沒什麼呀,隨口問問。」
鄭西野靜片刻,說:「認識。」
宋瑜:「……」
鄭西野繼續說:「很熟。」
宋瑜抿唇,心裡莫名發堵,只能默默地點頭:「哦。」
鄭西野目光未在她臉上多停留,轉而望向前方路況,道:「還有事沒?」
宋瑜說:「沒了。再見。」
鄭西野還以略微一頷首,不再多言也不再看宋瑜,自顧自驅車駛離。
宋瑜站在原地,神色複雜地目送那輛黑色轎車駛離。片刻,她猶豫再三,還是拿出手機撥出去了一個號碼。
接通後,江敘沉沉的嗓音傳出來,說:「怎麼了小瑜?」
宋瑜笑了下,和江敘寒暄兩句,接著便支吾著問:「之前阿野在凌城,你們倆聯絡多嗎?」
江敘說:「不多。他當時任務性質特殊,我們基本上沒有任何聯絡。」
宋瑜:「哦。」
江敘有點好笑:「你打電話給我,就問這?」
宋瑜抿抿唇。
小時候,軍區大院裡家家戶戶都互相認識,孩子多得數不清,江敘和鄭西野是所有娃娃裡最出色的。鄭西野成績優異頭腦聰明,但性格強勢孤傲冷冰冰,像個小魔王,相較而言,正氣凜然又沉穩端肅的小江敘,在家長們那兒的口碑就好上許多。
江敘面冷心熱正直善良,宋瑜一直把他當成能依靠的長兄。
宋瑜又問:「那你知不知道,一個叫許芳菲的女孩子?」
江敘靜默幾秒,回答:「知道。」
宋瑜說:「她和阿野是什麼關係?」
江敘:「一個小區的鄰居,樓上樓下的,應該接觸不少。怎麼了?」
宋瑜微皺眉,猶豫了會兒又說:「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我總覺得,阿野對這小姑娘有點不正常。」
江敘說:「那小姑娘父親早亡,家裡條件差,就一個媽媽帶著她,那種艱苦是我們無法想象的。就凌城中學那水平的學校,她能過關斬將考上雲軍工,你就應該知道她今後不簡單。你也別想多了,小丫頭討人喜歡,阿野對她估計就是哥哥對小妹妹,沒什麼奇怪。」
宋瑜噗嗤一聲:「我就問一句,你幫那小女孩兒解釋幾十句。聽你說許芳菲這麼多好話,怎麼感覺你對那小丫頭也挺有好感的。」
江敘沉默,繼而嗓音微冷:「宋瑜。」
「好了好了,生什麼氣,我跟你開玩笑嘛。」宋瑜說,「我還得去拜訪我老師,商量下個月去多倫多辦畫展的事。掛了。」
*
在軍校,令行禁止,凡事都有規矩,包括睡覺。學員們幾點睡,幾時起,全都規定得死死的,雷打不動,就連睡覺蓋的棉被也要求大家必須疊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塊。
這天夜裡,吃完晚飯,整個大一的男學員便瘋了似的往各自宿舍樓衝,那架勢,如狼似虎,你爭我趕,兇狠得跟鬧饑荒時搶糧似的。
不過,大家搶的當然不是糧,而是各自宿舍的樓道。
「還是咱們女生好。」
5棟307室,張芸婕邊拿拖把拖樓道,邊隨口和身邊的魏華閒聊,「人少,地方大,不用爭不用搶。」
許芳菲打了盆清水放到樓道正中,把乾淨毛巾放進去打溼,拎出來擰乾,把張芸婕和魏華拖過的地方又仔細擦拭一遍。
幾分鐘後,307室門口的樓道已整潔如新,白熾燈打在上面,噌噌反光。
許芳菲直起腰,拿手背擦了擦頭頂的汗,對張芸婕道:「班長,差不多了吧?」
張芸婕點點頭,衝屋子裡喊:「你們幾個,快把東西都抱出來!」
話音落地,曲畢卓瑪等三人便從宿舍裡出來了,每個人懷裡都抱著兩卷軍用棉被。
把被子往地上一扔,又折返回去搬椅子。
做完這一切,女孩們忙活開,各自將自己的棉被鋪平攤開,又將椅子腿打橫,卯足力氣使勁往棉被上懟,壓出摺痕。
梁雪壓被子壓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道:「用椅子壓出摺痕這招,到底是誰發明的?」
「你管是誰發明的,好使就行。」李薇接話,「反正每一屆都這樣傳下來的,只要提前一晚壓出摺痕,第二天疊豆腐塊就能節省一倍的時間!」
張芸婕催促:「好了別聊天了,明天早上隊幹部要來宿舍挨個兒檢查,趕緊壓。」
說著,張芸婕想起什麼,扭頭看向許芳菲,說道:「對了,許芳菲,吳隊讓我提醒你。明天是你們隊幹部親自過來檢查,你只有一個人,你們隊幹部一對一查你,肯定很嚴格。你自己注意點。」
許芳菲用力點頭:「嗯,我知道了!」
次日清晨,五點五十整,起床哨準時響起,學員宿舍樓眨眼間燈火通明。
307的女孩們用最快的速度起床洗漱換上軍裝,又將床上的被子按照提前壓好的摺痕,疊成一個個豆腐塊,然後便整齊列隊站成一排,安靜等待隊幹部的到來。
六點的鐘聲將將敲響,指揮大隊的吳敏便揹著手踏進了307室。
一番檢查後,她皺起眉,隨手將最近的梁雪的被子掀翻在地,冷冷命令:「你們五個,抱著被子跟我下樓!」
指揮大隊的女孩們懊惱地嘆了口氣,相視一眼,沒轍,只好抱起被子默默走出宿舍門。
眼瞧著室友們全軍覆沒,本就忐忑不安的許芳菲瞬間更加緊張。
她孤單單地站在宿舍正中央,屏息凝神,等待著隊幹部顧少鋒的到來。
不多時,又一陣軍靴落地的聲音從樓道傳來。
噠噠,噠噠,不急不緩,沉穩而有力。
許芳菲抬起眼簾,一道挺拔如畫的身影推開門,走了進來。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愕然道:「……鄭隊,怎麼是你?不是說顧隊來檢查嗎?」
「你們顧隊查男生那邊,我查女生這邊。」鄭西野說著,撩起眼皮淡淡看了她一眼,「你有什麼意見嗎。」
許芳菲尬住,搖搖頭:「沒有。」
許芳菲睡在上鋪,鄭西野邁著長腿經過她,身高優勢太明顯,他微側過頭,一眼便將那小巧的豆腐塊軍被瞧得一清二楚。
打量兩秒後,鄭西野淡聲撂來一個命令:「取下來。」
「……是。」
知道自己檢查不過關,許芳菲小肩膀沮喪地一耷,默默走到床鋪前,踮起腳,將豆腐塊給抱下來,放在了下鋪的床上。
看著自己方方正正的小豆腐,她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看起來明明還不錯。
她疊得好認真呢。
由此可見,教導員和隊幹部他們對豆腐塊的要求真的好高……許芳菲囧兮兮地想。
鄭西野走到豆腐塊跟前,微弓身,長臂一伸把豆腐塊給重新平鋪開,並不看她,臉色淡淡地說:「你過來。」
許芳菲走過去,站定。
鄭西野身形高大,下鋪逼仄的空間區域,因他的存在而顯得更加擁擠。他垂著眸,目光平靜而專注,邊重新整理軍被,邊給她講解疊豆腐塊的要點:「這條線一定要平而直,如果不直,摺疊之後這個角立不起來。這裡有個小技巧……」
許芳菲認認真真聽著。
忽的,鄭西野眼也不抬地說了句:「為什麼是香的。」
許芳菲沒反應過來,扭過腦袋看他:「什麼是……香的?」
「你的被子。」他也側頭看向她。
許芳菲愣住,低頭湊近棉被用力一嗅,更迷茫了,再看他:「沒什麼香味啊。」
目光相撞的剎那,才驚覺,兩人之間的距離僅餘咫尺。
很近。
很近。
近到,她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睫毛輕微上翹的彎弧,可以從他黑亮幽深的眼瞳中,看見一個面紅耳赤又略微慌亂的她……
心跳噗通噗通,猛然變得急促。
許芳菲臉微紅,意識到這距離不太妙,想撤身逃離。然而下一瞬,竟看見鄭西野傾身往她靠過來。
「……」許芳菲不知道他要幹什麼,驚呆了,愣在原地甚至忘了躲。
眨眼光景,鄭西野高挺的鼻樑已貼近她嬌紅的可愛小耳朵,停留半秒。他挑挑眉,漫不經心地說:「這麼甜的香味兒。」
許芳菲:?!
鄭西野道:「不過自香者,久而不聞其香。你自己身上天生帶的,所以你聞不到。」
許芳菲更納悶兒了。她低頭,小巧的鼻尖埋進自己的肩窩,使勁又聞了聞,說:「我室友天天跟我住一起,也沒聽她們說我身上香。」小聲嘀咕:「是你鼻子有問題。」
鄭西野瞥她,懶懶道:「行。我鼻子有問題。」
「我這鼻子聞你啥都是香的,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