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天色徹底暗下的同時,理髮工作也終於宣告完成。

剪完,鄭西野微掀眼皮,望向少女面前的鏡子。

她樣貌嬌嬈美豔,齊耳短髮不顯絲毫男相,反而將五官優勢更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薄而碎的劉海下盈盈一雙眼,愈發神清骨秀,不可方物。

鄭西野看著她,一時竟有些晃神。

許芳菲從椅子上站起身。她先是對著鏡子認真照了幾秒,緊接著便轉過頭,有些拘謹又有些忐忑地問旁邊:「你覺得……怎麼樣?」

鄭西野注視著少女嬌媚動人的小臉,說:「很漂亮。」

「……謝、謝謝。」許芳菲彎起唇,朝鄭西野羞赧一笑。側頭瞧見她剪下來的長髮足有一大把,被他放在鏡前的桌子上,便伸手去取。

然而就在這時,邊上那位卻開了口。

他拒絕道:「這些頭髮你不能拿走。」

許芳菲動作一僵,狐疑地問:「為什麼?」

鄭西野回答:「要做統一處理。」

聽了這話,許芳菲小肩膀一垮,喪喪的,有點惋惜又有點小小的鬱悶,無意識撅了下嘴。

鄭西野看她一眼,微微動了動下巴:「怎麼?還在擔心自己以後嫁不出去?」

許芳菲:「。」

「你頭髮是我剪的。」鄭西野說,「你以後要是找不到物件,這個責任我負。」

話音落地,許芳菲一時都沒明白他什麼意思。不解地歪歪腦袋,好奇道:「教導員,這種責怎麼負呀?」

隨之便見她的教導員一勾嘴角,懶洋洋地笑了下,說:「我娶你啊。」

許芳菲:「……」

*

因軍訓還未正式開始,所以新學員入學的第一天晚上沒有集訓任務。晚飯過後,各隊便相繼解散。

從自助理發室出來,鄭西野獨自一人回到他在雲軍工的宿舍。

軍校上下都同吃同住,除已婚幹部可以每天離校回家外,剩下的人,無論是教元學員服役戰士,還是隊幹部、教導員,但凡單身,那就都是不分職務只分性別,統一住宿舍。

唯一區別在於,學員和戰士們是住六人間的集體宿舍,其餘人則是住單身宿舍。

鄭西野住單身宿舍9棟,507室,二十來平米的空間被一分為二,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座椅、一個大衣櫃、一個電視機,簡單幾樣物件組成臥室,另有一個獨立洗手間,全軍統一配置。

進了門,他隨手摁下牆上的燈開關。

一室豁然明亮。

八月底,天氣並不涼快。鄭西野關了門,脫下迷彩服的外套隨手掛到牆上,只著一件軍旅短袖體能服,給自己倒了杯水喝。

微涼的水流進入口腔,沿咽喉滾入食道。

總算將那股子熾熱的躁動平息幾分。

砰。

一杯涼水灌完,鄭西野隨手把杯子放在了桌上,彎腰坐下。靜坐片刻後,他從褲兜裡取出帶回的東西,神色寧靜,動作溫柔,把它放進一個藍色透明收納盒。

盒子裡,一卷長髮柔順烏黑,在光下泛著若隱若現的光澤。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很特別的香味兒,很淡,不屬於任何香水或香精,若有又似無。

鄭西野知道,那是小姑娘身上純天然的體香,清新而甜蜜,像極了盛夏季節某種熟透的水果。

指尖輕輕摩挲髮絲。

鄭西野目光變得柔和,柔和至極,幾乎折射出種病態的迷戀。摩挲好一陣後,他才將收納盒密封好,拉開書桌抽屜,放進去。

就在這時,一陣嗓門兒忽然從走廊外傳來,大咧咧地喊道:「野哥!」

聞聲的瞬間,鄭西野眸色微涼,臉色旋即恢復成一貫的冷冽散漫。

他過去開了門。

「野哥,」門外是顧少鋒笑嘻嘻的臉,「明兒就要軍訓了,咱倆商量商量訓練內容。」

鄭西野哦了一聲,撤身讓顧少鋒進屋。

顧少鋒邁著步子走進去,仰起脖子環顧一圈,嘖嘖道:「偶像就是偶像,這屋拾掇得也太講究了。」說著,他回過頭來看鄭西野,有些不可思議:「野哥,現在又不是上學那時候,每天有隊幹部檢查宿舍衛生啥的。你怎麼還對自己要求這麼嚴格啊?」

「習慣了。」鄭西野拿出紙杯,給顧少鋒帶了一杯純淨水,把椅子留給對方,自己則彎腰坐在了床沿上。

顧少鋒也渴了,一仰脖子把水喝得乾乾淨淨,然後擦擦嘴,豎起大拇指:「嗯,值得學習。」

鄭西野說:「我記得咱們上學那會兒,大一軍訓都是基礎訓練。」

「現在也是。」顧少鋒接話,「站站軍姿,練練佇列什麼的。其它都是後期的專業課。」

鄭西野問:「有沒有拉練專案?」

「有一個,確實也是軍訓內容。」顧少鋒道,「最後一個月去了。」

鄭西野瞭解完基本情況,點點頭。

兩人又聊了會兒。突的,顧少鋒餘光一瞥,注意到面前的抽屜裡似乎有什麼,黑乎乎一片,裝在一個透明收納盒裡。

他納悶兒地皺起眉,正要定睛細看時,鄭西野已「哐」的聲將抽屜關了個嚴實。

這副欲蓋彌彰的姿態,令顧少鋒更好奇了。

「野哥,你抽屜裡是啥啊,我瞧著怎麼還有玩具,像是小女娃娃過家家用的小鍋鏟啥的。」他打量著鄭西野冷峻的面容,眼風再一轉,又看見書桌上的電腦旁邊,居然擺著一個小巧的黏土娃娃。

圓頭圓腦,可可愛愛。

這一下,顧少鋒更驚了。他難以置信地壓低聲,道:「野哥,真看不出來呀。原來您老人家長了一張冷麵閻羅的臉,居然有一顆粉紅粉紅的少女心?」

鄭西野:「。」

鄭西野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問:「你還有其他事兒沒?」

顧少鋒動了動唇,正要答話,一陣手機鈴聲卻突兀響起,將他堵了回去。

鄭西野從褲兜裡掏出手機,看了眼來電顯示,頓了下,將電話接起:「喂。」

聽筒內傳出一箇中年男人的嗓音,溫和儒雅,說道:「西野,聽說你借調到軍工大了?」

「是的,宋叔。」鄭西野回道。

「小瑜回來了。」對面笑了下,「你之前託我辦的事,已經有結果了。但是我這幾天不在雲城,我讓小瑜過來跟你詳說,你看怎麼樣?」

「好的。」

簡單幾句說完,鄭西野掛了電話。再一抬頭,對上顧少鋒烏黑明亮,閃爍著八卦之光的眼睛。

顧少鋒興沖沖的,很好奇地問:「野哥,是不是有人要來找你?」

鄭西野把手機收回褲兜。

顧少鋒眼底的光更亮了,還朝他拋了個媚眼,壓低聲:「男的女的呀?」

鄭西野說:「女的。」

「噢喲!」顧少鋒驚喜,「不會是嫂子吧?」

鄭西野冷冷地說:「我單身,沒物件。」

顧少鋒:「這大晚上的能來找你,關係肯定不一般,不是物件也能往物件方面發展嘛。」

缺筋少弦沒話找話,鄭西野都不稀得搭理顧少鋒,起身把迷彩外套往肩上一披,穿好走人。臨出門前淡淡撂下一句:「走的時候幫我把門兒帶上。」

「好咧!知道了!」迷弟顧舉起雙手,朝那挺拔背影興高采烈地揮了揮:「偶像再見!」

*

許芳菲頂著一頭短髮回到宿舍。剛進門,幾聲詫異驚呼便錯落響起。

李薇瞪大了眼睛,說:「怎麼就集合吃了個飯飯的功夫,你頭髮就被剪短啦!」

「就是。」曲畢卓瑪也走上前,圍著許芳菲轉了一圈,在她身上打量來打量去,「你什麼時候剪的頭髮?」

許芳菲摸了摸空落落的脖子,囁嚅道:「就剛剛。」

張芸婕問:「你請戰士幫你剪的?」

「不是。是我們大隊的教導員。」她回答。

「鄭西野?」李薇挑挑眉毛,對那位傳奇的「狼牙戰王」更是好奇,說,「我聽說,這位爺今天還跟你們隊放了話,說在校期間不許你們談戀愛?」

「本來學校也有這個規定。」張芸婕笑了下,說:「鄭隊也沒說錯啊。」

這話一齣,旁邊正在看書的魏華坐不住了。她抬起頭,一副尷尬又苦惱的神情,道:「那本來就有物件的怎麼辦,總不至於勒令分手吧?」

「喲!魏華你可以啊。」梁雪伸手勾住她肩膀,一臉打趣,「高中早戀啊?」

「誰、誰早戀!」魏華一下紅了臉。辯解說:「我們是畢業以後才談上的。」

「哎呀哎呀,緊張什麼。」李薇好笑地擺擺手。對眾人道,「咱學校原則上是不能處物件,但是本來有物件的也可以維持現狀,怎麼可能棒打鴛鴦!那成什麼了。」

「我就說嘛。」魏華放下心,埋頭繼續看她的書。

張芸婕這時伸手,摸小朋友般拍了拍許芳菲腦袋,發自內心地稱讚道:「不錯不錯,顏值一點沒下降,咱們小丫頭短髮也好靚女的哦。」

張芸婕是廣城人,說普通話時偶爾會夾雜一些粵語習慣。

許芳菲輕輕彎了彎嘴角,知道粵語裡的「靚女」就是「漂亮姑娘」的意思,朝張芸婕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

李薇打趣:「她長成這樣,什麼髮型hold不住呀。」

曲畢卓瑪接話:「就是。長成這樣,放閱兵式上分分鐘火遍全球。」

許芳菲害羞地跺跺腳:「你們夠夠的了。」

幾個女孩子又笑鬧了會兒。

曲畢卓瑪提議道:「待會兒7點半要集合上晚自習,還有20分鐘,不然一起去洗個澡?」

大太陽底下折騰了一天,所有人都渾身黏黏膩膩汗涔涔,話音落地,愛乾淨的女孩們全都高舉雙手錶示贊成。

兩分鐘後,許芳菲收拾好洗漱用品,給媽媽發去一條報平安的簡訊,最後一個出門,跟在室友們身後小跑而去。

*

專業書已經提前發下來,整個晚自習上,各年級各大隊的學員們都坐在教室裡看書,教學樓鴉雀無聲。

許芳菲莫名犯困,整個人有些蔫蔫兒的,強打精神將主課內容大致瀏覽了一遍。

晚上九點整,下課鈴聲拉響,她如蒙大赦,飛快收拾好書本下樓列隊。只見兩個隊領導只有顧少鋒一個在,鄭西野不知所蹤。

許芳菲有點疑惑,但身體不舒服也沒心思深思多想,霜打茄子似的回到寢室。等她換上體能短袖服,洗漱完去上衛生間時才發現,導致她整個人蔫頭耷腦沒精神的罪魁禍首。

居然是她例假來了。

許芳菲的例假通常規律,不知是換了新環境不太適應,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這次例假,比往月提前了大約一週。她簡單處理一下,緊接著便跑出洗手間,將自己分裝衛生用品的行李袋開啟來,一通翻找。

然而直到把行李袋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著一包衛生巾。明顯是忘記帶來。

許芳菲大囧,懊喪地拍拍腦門兒。

一旁的張芸婕看出她臉色古怪,都是女孩兒,琢磨兩秒立馬明白過來。張芸婕從自己抽屜裡拿出一包蘇菲,遞給她,說:「先用我的吧。這會兒離熄燈還有一段時間,可以下樓買。不著急。」

許芳菲朝張芸婕投去一記感激的目光,接過東西飛快衝回洗手間。

拾掇完,她套上迷彩外套下了樓。

軍工大管理雖嚴苛,但也不乏人性化的一面。比如說,為了照顧女學員,校園最大的日用品超市就設立在女生宿舍區附近,從5棟走過去,散步遛彎的步速,五分鐘的路程都要不了。

許芳菲步子飛快,很快便抵達超市門口。

距離熄燈還有一個小時,超市裡人不少,學員們三五成群,安安靜靜地選購著商品。許芳菲定定神,捏著校園卡走進去,小逛一圈,然後拿起兩包加量裝的蘇菲去往收銀臺。

剛低著腦袋排進隊伍,令許芳菲始料未及的一個聲音卻兀然響起,在她頭頂上方淡淡地說:「挺巧啊。」

許芳菲:「。」

她猛抬頭,一道高大身影閒閒排她前面,著叢林迷彩套服,挺拔如畫,俊美無儔。

「……教。」偶遇來得太突然,許芳菲驚呆,舌頭打結,磕磕巴巴地喊:「教導員好。」

鄭西野垂著眸,直勾勾瞧著眼皮底下的小姑娘,掃眼她手裡:「來買東西?」

短短兩秒,許芳菲意識到什麼,白皙臉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紅成顆熟透的小蘋果。她囧辣個囧,完全是條件反射,小手「嗖」一下往後收,將兩包蘇菲藏到自個兒身後。

然後巴巴嚥了口唾沫,點頭回:「嗯吶。」

鄭西野剛才只瞥見她手裡拿著個黑色物件,根本都沒看清是什麼。他說:「買什麼,放上來我一起結。」

許芳菲要窘炸了,攥緊手裡的姨媽巾,臉燙得能煎雞蛋,腦袋撥浪鼓似的搖來搖去:「不不不,謝謝教導員。我自己來就好。」

鄭西野耷拉著眼皮瞧著眼前的短髮小姑娘,覺出這崽崽神色怪異,微微一挑眉:「無端端的,你臉怎麼這麼紅。生病了?」

話說完,男人自然而然便伸出一隻胳膊。微涼有力的大掌,輕覆住她額頭。

許芳菲:「……」

許芳菲睜大了眼睛,紅潮唰唰蔓延到耳朵,再到脖子,再到腳趾頭。沒等回過神來,眼前的男人竟又有了動作。

他敏銳覺察到異樣,似不大確定,俯低身,高挺鼻樑略貼近她耳廓周圍,輕輕一嗅。

下一瞬,鄭西野眉心用力擰起一個結,黑眸中憂色畢露,低聲道:「你身上怎麼有血腥味?受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