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結束後,謝師宴是每個畢業班的必備專案。高三一班的謝師宴,定在三天後的晚上。
「唉,說得好聽叫謝師宴,不就是散夥飯嗎。」
電話裡,楊露悵然地嘆了口氣,難掩遺憾道:「許芳菲,我好難過,班上的最後一次集體活動我都回不來。」
說著,她忽然一頓,突發奇想道:「不然我馬上訂個票,偷偷溜回來?」
「噗。」許芳菲噴笑一聲,把手機夾在肩膀上,從衣櫃裡取出一件淺色襯衫裙,無語道:「謝師宴還有兩個鐘頭就開始,別說你坐飛機,你就是坐登月火箭也趕不上呀。」
楊露頓時肩膀一垮,喪喪道:「也是哦。」
「好啦,別鬱悶了。」許芳菲耐著性子柔聲哄:「乖乖待在雲城,準備你下個月的雅思考試,知道嗎。」
「okk。」楊露應完,一陣嘈雜人聲突兀響起。楊露把手機拿遠幾公分,和旁人交談幾句,接著便道:「我這有點事,先不跟你聊了。」
「那掛了吧。」許芳菲說,「我也準備換衣服了。」
正要結束通話,聽筒裡忽然又輕喚:「欸!等等!」
許芳菲狐疑,耳朵重新湊近手機:「唔?」
楊露支支吾吾,言辭閃爍,半天都沒給出下文。
這下許芳菲倒是稀奇了。楊露歷來就是副直爽性子,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很少像這樣忸怩糾結開不了口。
她問:「你想說什麼?」
對面的楊露又是數秒的安靜。好一會兒,她才深吸一口氣吐出來,像是下定某種決心,終於鼓足勇氣出聲:「之前你全神貫注備考,我一直沒來得及問你……江源參加高考了嗎?」
「江源?」許芳菲皺眉回憶了下,說:「沒有。他高三下期就已經輟學,聽說跟著他爸爸去口岸對面搞邊貿了。」
「哦。」楊露很輕地應了聲。
許芳菲又問:「你莫名其妙打聽江源做什麼?」
楊露舌頭打了個結,欲蓋彌彰地乾咳一聲,道,「就、就隨便問問嘛。」
許芳菲雖是個一門心思攻學習的學霸,但女孩這種生物,天生就對某些事物敏感度高。她從楊露的態度裡覺察出幾分端倪,略思索,旋即微驚:「楊露,你該不會對江源……」
「你別瞎想!我可沒有。好了好了,不跟你說了,再見。」楊露像是被嚇住,慌慌否認完便噠的聲切斷連線。
許芳菲舉手機的胳膊垂下來。看著通訊錄裡「楊露」這個名字,她內心驚疑交織,好半晌都沒回過神。
江源從高一開始就是班上的倒數幾名,抽菸喝酒,打架翹課,人長得倒是不賴,高高的個子,健康的膚色,再配上含著春水的一雙眼,桃花運旺盛。高中兩年半時間,他交往過的女孩數不勝數。
班主任經常指著江源的鼻子,罵他是爛泥扶不上牆,江源也總是嬉皮笑臉,絲毫不為所動。
許芳菲想不通,楊露喜歡江源什麼。
同時也慶幸,楊露在高三這年去了雲城,阻斷了她和江源的一切可能性。
*
辦謝師宴的酒樓是高三一班的班委們定的,在一家名叫「四季緣」的酒樓,吃中餐。
晚上七點整,許芳菲準時到達用餐地點。
大廳吃飯不方便,班委們很貼心,專程定了一個能擺下四張大圓桌的雅間。
此時,四張桌子分別都坐了人,離開高中校園的大家換上便裝,燙髮的燙髮,化妝的化妝,個個都煥然一新,用楊露掛嘴邊的網路流行語來說,「顏值噌噌飛漲」。
唯有許芳菲,素顏潔淨扎馬尾,和高考前沒有任何差別。
但,儘管如此,她仍是謝師宴上最醒目的焦點。
男生們偷偷打量,女孩們也悄悄觀察。許芳菲的臉,長得著實特別,豔極的五官本該具有攻擊性,可她偏偏又有一張偏圓的臉型、一副溫柔平和的眼神,當她抬眸向你看來,你不會有絲毫不適,只會感嘆世上竟會有如此佳人。
清水出芙蓉,無須任何的裝扮雕飾,就已足夠賞心悅目。
這樣的女孩是上帝寵兒,彷彿對她心生嫉妒,是種罪孽。
不多時,學生們差不多都已到齊,班委們也將各科老師請入主位落座。
謝師宴的第一個環節,是班主任作為老師代表,對學生們送上祝福寄語。
「同學們,高考已經過去了,回顧高中三年,我們既是師生,也是並肩作戰的戰友。大家辛苦了。」離別之際,楊曦哽咽了下,朝學生們鞠躬致意。
掌聲雷鳴般響起。
……
晚上八點多,謝師宴已近尾聲。女生們吃著飯後的甜品水果聊八卦,男生們還在拉著各科老師喝酒,他們大著舌頭紅著臉,酒精作用下,彷彿成了跨越年齡鴻溝的老朋友。
許芳菲嚥下最後一口糕點,坐在座位上發起呆。
耳畔嘰嘰喳喳,同學們說著哪個班的誰誰被告白、哪個班的誰誰準備出國。
那些出現在八卦新聞裡的名字,許芳菲一個都沒聽過。她有點無聊,喝了兩杯果汁,起身去洗手間。
能容納六十人的大包間,洗手間卻只有一個,顯然供不應求。她看了眼排在門口的小長隊,默,只好離開包間另尋出路。
酒樓四樓是茶坊,這一層食客稀少,洗手間也空無一人。
許芳菲走進去。
洗完手,下樓回包間的路上,收到一條楊露發來的短資訊。她掏出手機看了眼,正敲字回覆,沒留神,差點兒撞到一個人身上。
酒氣撲鼻而來。
許芳菲愣住,慌慌收好手機抬起頭。面前的少年戴著無框眼鏡,身姿清挺而修長,喝了酒的緣故,白皙雙頰呈現出稀薄的酡色,瞳色幽深,定定地看著她。
「許芳菲?」趙書逸開口,好像有點不確定是她。
「嗯,是我。」許芳菲見他這副模樣,有點擔心,試探道:「你走得穩嗎?」
趙書逸像是沒聽見她的問句,又道:「許芳菲,我有話跟你說。」
許芳菲:「你說。」
趙書逸:「我喜歡你。」
許芳菲:「……」
聽見這四個字,許芳菲腦子裡生出的第一反應,是他喝醉了。無奈道:「趙書逸,你喝多了。不要說胡話。」
趙書逸卻直視著她的眼睛,嚴肅說:「我沒說胡話。我很認真。」
話音落地,許芳菲愣住了,訝然失語。
「從、從高一開始,我就喜歡你。」酒精肆虐下的大腦不甚清明,趙書逸用力甩頭,緩了緩,繼續道:「前幾年我們都忙著學習,現在高考完了,我想……許芳菲,我們的關係,能不能更進一步?」
須臾的悚然震驚之後,許芳菲回過神。她沉默了會兒,平靜地說:「我們是朋友,但不會成為戀人。」
趙書逸皺起眉:「為什麼?」
許芳菲依然很平靜,回答:「因為我不喜歡你。」
說完,她轉身便準備離開。然而剛有動作,手腕一緊,竟被趙書逸一把抓住。
「許芳菲,你不要生氣。你不願意做我女朋友,那我們就繼續當朋友。」趙書逸頭痛欲裂,慌亂到混亂,自言自語似的說:「我可以等你,你不要生氣,不要走……」
少年喝了酒力氣很大,一向溫潤的人,失了輕重與分寸,五指抓得她胳膊鈍痛發麻。許芳菲嚇了一跳,用力掙扎起來:「你幹什麼?放開我……」
趙書逸非但不放,還用力將身前的少女拉拽過來,伸手想要抱她。
這個舉動,瞬間令許芳菲的情緒由震驚轉為憤怒。她皺起眉,用盡全力將趙書逸狠狠推開。
清秀少年步子不穩,踉蹌兩步往後退。等他扶牆站定,重新吃力地抬眼去看許芳菲時,視野裡只剩下一道頭也不回的背影。
「……」趙書逸酒醒過來一半,後悔懊惱,頹喪地靠牆跌坐在地。
*
謝師宴之後,趙書逸給許芳菲打過三次電話。
許芳菲一個都沒接。
他便又發來一條短資訊,寫著:【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許芳菲,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許芳菲這樣的性格,很少出現尖銳的情緒,即使出現,延續的時間也不會太長。謝師宴那個晚上,趙書逸的確唐突過分,但她窩火了幾天,之後便逐漸平靜。
繼而產生了一個思考。
分明不是第一次和異性肢體接觸,為什麼,對於趙書逸的觸碰,她會如此反感排斥。
許芳菲趴在書桌上,望著窗外的天空,思考了整整兩個小時。傍晚時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夾雜著孩童的驚恐哭鬧,將她的思考打斷——
「臭婆娘,以為躲到這兒來我就找不到你了是不是!」
「你來幹什麼?給我滾!」
「老子讓你拿錢,你聾了?」
「我拖著個孩子還得養活自己,哪兒來的錢給你!要錢,你乾脆殺了我論斤賣!」
「你別以為老子不敢!」
「嗚嗚嗚,爸爸,爸爸你不要打媽媽……」
……
爭吵聲越來越大,沒幾分鐘便演變成打罵。
桌椅板凳全都挪位,發出刺耳的乒乓亂響,緊接著又是鍋碗瓢盆被狠狠砸碎的動靜,小女孩被嚇得大哭,撕心裂肺。
許芳菲皺起眉,很快分辨出,這些聲音全部來源於一樓。她起身走出了臥室。
喬慧蘭也聽見了那些聲響,正瞧著緊閉的大門方向,神色擔憂。
「媽,怎麼回事?」許芳菲不解地問。
「應該是周明月家裡。」喬慧蘭說。
「周明月?」
「就樓下那個單親媽媽。」
周明月條件艱苦,時不時就會上樓問喬慧蘭借些生活用品,喬慧蘭也是能幫就幫。久而久之,兩人也熟絡起來。這會兒見周明月有了麻煩,她思量再三,還是決定下樓去看看。
正要開門下樓,卻被許芳菲阻止。
「媽。」許芳菲拉住喬慧蘭的胳膊。
喬慧蘭看向她。
許芳菲知道周明月是癮君子,又不好跟母親直說。她眼神複雜,道:「你教過我的,不要多管閒事。」
話音剛落,樓下傳來一聲女子的尖叫。
許芳菲閉上眼糾結幾秒,最後拿出手機,撥打了報警電話。
凌城警察的出警效率很高,沒一會兒,警車便來了。
兩個警官走進周明月家,一番盤問觀察,很快便發覺這對發生爭執的男女有問題,給兩人戴上了手銬。
「操,幹嘛啊警官!」男人態度頓時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媚笑道,「警官,我是正經公民,我只是和我老婆吵個架,頂多算是家庭糾紛,不至於給我上這玩意兒吧!」
「少廢話!」男警官警棍一指,厲聲呵斥,「先跟我們走一趟。」
男人沒轍,罵罵咧咧地被押著帶走。
周明月被打得鼻青臉腫,仍掛心著年幼的女兒,轉頭看向身旁,焦急說:「警察同志,我女兒還小,你們把我抓走了,她怎麼辦?」
女警官:「她沒有其它親屬嗎?」
「我爹媽早就不認我了……」周明月流下眼淚,苦苦地哀求,「求你了警察同志,別抓我,我還要照顧我閨女……」
這時,樓道內的許芳菲平靜地開口,說:「這段時間,小萱可以住我家。」
周明月渾身一震,轉過頭,朝許芳菲投去感激的目光,哽咽道:「謝謝……謝謝你。」
警車鳴著笛駛離9號院。
許芳菲走進遍地狼藉的出租屋,在衛生間的角落發現了李小萱。小女娃抱著一個髒兮兮的洋娃娃,瑟縮著,似乎極度恐懼,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許芳菲走近她,柔聲說:「小萱,跟姐姐回家,好不好?」
小女孩遲疑片刻,朝她點頭。
*
第二天,許芳菲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是江敘打來的。江敘告訴許芳菲,男人叫李強,是周明月的男友,也是李小萱的親生父親。李周兩人的尿檢都呈陽性,要先拘留十天再一起送戒毒所。
李小萱只好暫住在許芳菲家。
小姑娘身世可憐,從有記憶起就飢一頓飽一頓,跟隨癮君子父母顛沛流離。
許芳菲家清貧、簡單、溫馨,成了小姑娘暫時的避風港。幾日相處下來,李小萱也越來越喜歡這個漂亮溫柔的姐姐。
這天,許芳菲正拿著一張報紙,瀏覽著全國各大高校的招生簡章。小萱趴在許芳菲肩膀上陪她一起看,忽的,她眨了眨眼睛,冷不丁問道:「菲菲姐姐,你說,我們為什麼要活著呀?」許芳菲一愣,覺得奇怪,伸手輕輕拍拍小萱的腦袋,柔聲細語:「為什麼這樣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