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喬慧蘭背上冷汗涔涔,鬆一口氣,正要離開,卻又被劉大福叫住——「等等。」

喬慧蘭回過頭。

劉大福從褲兜裡摸出個錢包,開啟來,取出幾張百元大鈔,一併遞過去。

喬慧蘭愣住:「劉哥,您這是……」

「喬大姐,剛才我心情不好,語氣衝了點兒,你啊,千萬別往心裡去。」劉大福微微一笑,「剛才我合計了下,錢給你算錯了,現在我給你補上,你可不許小心眼兒生我的氣。」

喬慧蘭心中又驚又疑,不敢多問,接過錢便匆匆走了。

「劉哥,來包華子啊?」散煙的家屬問。

劉大福接過那包中華,掏出一根在原地點著,然後走到一個沒人的地兒,摁亮手機撥出去一個電話。沒多久便接通。

眨眼功夫,劉大福舔著臉笑成一朵花兒,狗腿至極:「三爺,晚上好啊!我,福子。」

聽筒那頭語調不耐,很敷衍地問:「找我什麼事?」

劉大福殷切道:「三爺,我這兒知道了一個情況,也不知道重要不重要,想著得跟您老人家彙報一下。」

「有屁就放。」

「上回李家辦喪事,您不是看見有個小姑娘和你兄弟走挺近麼,那女孩兒我認識,她媽是個寡婦,開紙錢鋪的。我今天剛知道,那對母女也住在喜旺街9號,我心裡合計著吧,你兄弟和這對兒母女關係應該不一般。」

聽筒那邊靜默幾秒,回:「知道了。」

劉大福嘿嘿兩聲,又說:「陳三爺,你看,我這兒給提供了這麼個訊息,我欠你的錢,那利息是不是就能給我免了啊?」

話音落地,那頭的陳三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冷嗤道:「劉大福,你他媽算個屁,也敢跟老子討價還價?」

劉大福也笑,不氣不惱,篤悠悠說:「三爺,我知道你和那位爺不對付,你派人在背後盯了人家那麼久,好不容易才逮著個他的軟處,應該也想做點文章吧。你說,要是我告訴你兄弟你都揹著他幹了些什麼,他會放過你嗎?」

聽筒對面靜如死灰,好幾秒才咬著牙道:「福子,你壽星公上吊嫌命長了,敢威脅老子?」

「哈哈哈哈。」劉大福拿捏住陳三的把柄,說話的底氣也足幾分:「三爺,敢在鄭西野這個太歲頭上動土,兄弟我佩服你。但一碼歸一碼,你自己考慮吧。」說完便啪的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

城市另一端,喜旺街9號院。

許芳菲小肩膀一耷,無奈地嘆了口氣,把手機裝回兜裡,然後彎下腰,抱著書包在樓梯臺階上坐下來,準備藉著樓道的聲控燈,先寫會兒作業。

誰知,剛把練習冊和文具袋取出來,一陣腳步聲卻從下面的樓道傳來,不緊不慢,懶洋洋的,逐漸清晰,靠近,又站定。

許芳菲拿筆的動作瞬間頓住,眼簾微抬。

三四樓的樓梯平臺處,鄭西野高大頎長的身軀懶散靠著牆,正耷拉著眼皮沒什麼表情地看著她。

「你……」許芳菲一怔,「有什麼事?」

鄭西野黑眸掃過她家鎖上的房門,抬抬下巴:「進不去?」

「嗯。」許芳菲耳根發熱,遲疑地點點頭,「我忘記帶鑰匙了,我媽還要兩個小時才回得來。」

鄭西野聞言沒再說什麼,只是徑自邁開長腿上了樓,走到許芳菲跟前,停步,伸手把她的書包給一把拎起。

許芳菲面露迷茫,眼巴巴地望著他:「做什麼?」

鄭西野:「走。」

許芳菲更茫然了:「走去哪裡?」

「去我那兒。」他說完,拎著手裡的書包轉身就走,根本不給她拒絕和抗議的機會,「跟上。」

許芳菲眼睜睜瞧著鄭西野拿走自己的書包,整個人都驚了個呆。好在她很快回過神,抱著練習冊和文具袋小跑著追上去,朝男人的背影忙不迭道:「不用不用,謝謝你的好意,我就在門口寫作業等我媽就行了……」

對方面無表情地丟來一句話:「軍校都有視力要求。」

許芳菲眸光突的微閃,話音也隨之戛然而止。

鄭西野在3206門前站定,掏出鑰匙開了鎖,回過頭來看她,冷靜地問:「樓道燈底下寫作業,你這雙眼睛還要不要了。」

許芳菲啞口無言。

鄭西野伸手把門推開,撤身往旁邊讓開半步,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瞧著她,沒有說話。

儘管周圍的空氣安靜到極點,但此時無聲勝有聲。

許芳菲乾巴巴地嚥了口唾沫,又連續做了幾次深呼吸,最終硬著頭皮邁開步子,從鄭西野身邊走過,踏入了那個漆黑一片暗無天日的門洞。

*

啪。

牆上的開關被摁響,頃刻之間,一室通明。

雙眼習慣了昏暗環境,這過分的明亮來得突然,令許芳菲一時難以適應。她下意識眯了眼睛,抬起右手遮擋光源。

幾秒之後,刺目感消失,許芳菲這才緩緩垂下了擋光的手臂。

扭頭打量四周。這是一間和她家的格局構造、面積大小完全相同的屋子,但因傢俱家當非常少,倒是顯得比她家寬敞很多。

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張長沙發,兩個櫃子,就是客廳的所有。

淺色的方格子地磚應該是上任房主遺留下的,與所有傢俱一樣,都被打掃得不染纖塵,甚至看不出有人在這裡生活的痕跡。

看著周圍種種,許芳菲微微睜大了眼睛,難掩驚訝。

她想起以前跟媽媽去過的堂兄許志傑的出租屋,衣服褲子亂扔一地,垃圾桶旁邊掛著泡麵的湯汁,整個空間還充斥著一股難聞的酸腐味。

原本以為,3206裡面也是個狼藉的狗窩。

萬萬沒想到,這個叫鄭西野的男人,他住的地方,會是這樣空蕩,乾淨,整潔。

「坐。」背後冷不丁響起道嗓音,散漫又淡漠。

許芳菲飛遠的思緒飄回來,拘謹地點點頭。側目一瞧,離她最近的座位正要是四腳桌旁邊的一把椅子,便小心翼翼地彎腰坐下。

鄭西野隨手把白色書包放在桌上,之後便轉身進了廚房。

趁著這空檔,許芳菲按捺不住好奇心,再次悄悄抬眸,打量起這間屋子。

餘光一掃,注意到對面的兩間臥室,都開著門。靠裡的那間黑漆漆,靠外的那間則亮著光,應該是鄭西野回來之後順手開的燈。

所以,這間是他的臥室。

許芳菲心口突突跳了兩下,歪過身子抻長脖子,有些費勁地往裡張望。無奈房門掩得有點多,裡面大部分景貌都看不見……

「熱水沒有了。」

突的,一道人聲在耳畔響起,驚得許芳菲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她晃了兩下,飛快坐正身子垂下腦袋,眼觀鼻鼻觀心,目不斜視。

「我在燒水,需要等一會兒。」鄭西野走出廚房,彎腰從櫃子裡取出一個乾淨的紙杯捏手裡,撩起眼皮看她,「或者你想喝什麼,我現在下樓給你買。」

許芳菲連忙擺手,「我不渴,不麻煩你了,謝謝。」

鄭西野聞聲,把紙杯子放在了桌上,隨後便起身走到了那間亮著光的臥室門口,一伸手,把門給推得大敞開。

許芳菲疑惑地眨眨眼睛。

鄭西野扭過頭來看她,朝她勾勾手,「過來。」

許芳菲不知道他什麼意思,但還是起身走了過去。站在他身旁茫然地問:「怎麼了?」

「剛才你不是抻著脖子想看我睡覺的屋嗎。」鄭西野懶洋洋地說,「請你看。」

許芳菲:「……」

所以,剛才她坐在椅子上,跟個不倒翁似的東倒西歪努力打望這間臥室的樣子……

都被他看見了?

紅潮飛速在許芳菲的臉蛋脖子和耳朵之間蔓延開,她窘得腳趾抓地,支吾半晌才擠出幾個字:「我、我只是隨便看看,並不是對你的臥室特別好奇。」

鄭西野:「。」

鄭西野斜靠門框,垂眸似笑非笑地瞧著她,一言不發。

許芳菲臉紅得像天邊的煙霞,捂住臉,心虛地清清嗓子,強調:「真的。」

「哦。」鄭西野點點頭,「這樣啊。」

許芳菲也跟著用力點頭:「是的。」

鄭西野忽道:「許芳菲同學。」

許芳菲:「你說。」

鄭西野:「現在我邀請你參觀我的臥室。」

許芳菲:「。」

他直勾勾盯著她,一抬眉,「不給個面子?」

……呃。

那行吧。

既然這位大佬已經誠心誠意地發出邀請,那她如果不好好參觀一下,確實就是不給人家面子。

想到這裡,許芳菲突然也就沒那麼心虛了。她拍了拍臉,挺了挺小腰桿,吸氣吐氣,扭過頭,終於正大光明地看向了面前的臥室。

3206的這間臥室,和客廳一樣,一眼就能看完。一個衣櫃、一張簡易書桌,和一張床,床上的床單被套都是深灰色,棉被疊得整整齊齊,每個細節都冷硬得一絲不苟。

許芳菲環視一圈,烏黑的瞳孔猛然發亮。

她看見了她送給鄭西野的黏土娃娃。被他放在書桌上,正中央靠裡側的位置。

「好像一直都忘了問你。」許芳菲無意識地彎唇,視線望向門口的鄭西野,輕輕笑起來,「這個黏土娃娃,你喜不喜歡?」

鄭西野安靜地注視著眼前的少女,注視她的眉,她的眼,她的笑。

那頭的許芳菲等了會兒,見他半天不作聲,以為是自己沒有說清楚。正要再複述一遍時,鄭西野開口了。

他平靜地說:「這個黏土娃娃的擺放位置,我一共換了四次。」

許芳菲聽後很詫異,問:「為什麼?」

「最開始,我把它擺在床頭,再後來,擺在洗漱臺,再再後來,擺在了書桌上。」鄭西野踱著步子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個黏土小人兒,捏在手裡摩挲把玩,「因為經過對比,我發現,擺在這個位置,我每天看向它的頻次最高,看到它的時間最多。」

話及此處,他稍微停頓了下,而後便抬眸筆直地看向她,「你說我喜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