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許芳菲正望著他想事情,起初那零點幾秒,她還沒完全從自己的世界裡抽離出來,以為自己聽錯了,呆呆問:「你說什麼?」「你經常看我看得眼睛都不帶眨一下。」鄭西野仍舊直視前方走自己的路,漫不經心,「所以我合理推測,在你眼中我應該長得挺不錯。」

許芳菲:「……」

見過自戀的,沒見過自戀到這麼厚顏無恥卻又鎮定自若的。

許芳菲沉默了大約三秒鐘,再開口時,選擇直接忽略鄭西野的上一個神經質問題,轉而好奇道:「今天你心情很好嗎?」

「還可以。」鄭西野答完頓了下,側頭看向她,沒什麼表情地問:「很明顯嗎。」

「嗯。」小姑娘認真地點點頭,「你剛才一直在笑。」

說到這裡,似乎是為強調自己話語的真實性,她還特意舉起小手,在她自個兒的嘴邊比劃出了一道彎彎的弧。

鄭西野靜默了。

鄭西野會讀唇語,因此,之前那個叫趙書逸的壓著嗓子跟她說的話,每句他都一清二楚。

這些年,各種異樣眼光和侮辱謾罵,他習以為常,也壓根不在意。畢竟路是自己選的,有這樣的結果早在預料之中。

上千個日日夜夜的砥礪打磨,鄭西野的心境早就猶如一潭死水,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該幹什麼,要幹什麼。

別人怎麼說他,他無所謂。

但,這個小崽子卻眸色堅冷、義正言辭地反駁姓趙的小子,說阿野哥哥很好。像只豎起了尖刺的小刺蝟,執意維護著自己在意的東西。

老實講,心裡真挺舒坦的。

何止是心情好,何止是舒坦,他他媽簡直都快開心瘋了。

鄭西野好一陣兒都沒接話,許芳菲不明白他心情愉悅的緣由,但也沒再追問。只是收回視線,低下頭,自己也跟著彎起唇角。

第一次發現,原來好心情會互相傳染。

看見他笑,她好像也能感覺到快樂。

兩個人又靜靜地徐行片刻,忽的,一陣香味遠遠飄來,鑽進許芳菲的鼻子裡。麻辣嗆鼻,但又鮮香四溢,直勾得許芳菲肚子裡的饞蟲蠢蠢欲動。

她下意識抬起頭,望向前方。

只見幾十米遠外的路邊擺了個燒烤攤,炭火烤架,食材豐富。攤位上零零散散坐著幾個食客,一個年過五旬的大爺眯著眼、揮著醬刷,熟練地往各類烤串上刷著作料。

看著烤架上的雞翅烤腸大苕皮,許芳菲摸了摸自己癟癟的肚子,巴巴嚥了口唾沫。

好餓。

今天下午她忙著做真題卷,晚自習前都沒時間吃東西,從吃完午飯到現在,連一口水都沒喝呢……

鄭西野注意到小姑娘眼裡蹭蹭的小火光,又看了眼不遠處的燒烤攤,頓悟過來。

「餓了?」

「沒、沒有!」小姑娘忙忙擺手,圓圓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我不餓,真的一點也不餓……」

然而,否認的話還沒說完,一陣咕嚕咕嚕的腸鳴音便突兀響起,將她打斷。

許芳菲:「。」

霎時間,許芳菲整張小臉都窘得赧紅一片。她絕望地捂住雙頰,尷尬到腳趾抓地意識模糊,恨不得立刻「嘭」的一下原地消失。

鄭西野盯著她,眼底徐徐沁出一絲清淺的笑。片刻,懶懶一挑眉,說:「咱們的優等生上學辛苦了。走,請你吃夜宵。」

*

凌城這地方,聞名全國的並不僅僅只有它邊陲之都的大名,值得一提的是,這座小城落後歸落後,特色美食卻堪稱一絕。尤其是凌城的燒烤,色香味兒俱全,甚至還登上過某個紅極一時的美食專題欄目,早些年單憑著「凌城燒烤」便吸引來好一批內地的遊客。

可遊客們找的店鋪,大多都是網上被炒熱了的網紅店,味道屬實一般。只有真正的凌城本地人才知道,凌城最好吃的燒烤,往往都是沒有門店的路邊小攤。

鄭西野和許芳菲吃夜宵的小攤就是個典型。

幾串烤牛肉下肚,許芳菲不禁豎起一隻大拇指,笑盈盈地誇讚:「好吃。老闆的手藝真棒。」

鄭西野坐對面,單手撐下巴,不吃東西,也沒有其它動作,就那麼耷拉著眼皮直勾勾地盯著許芳菲瞧。

許芳菲咬下一塊烤排骨,察覺到什麼,唰的抬起眼簾看他,很茫然:「你怎麼都不吃?」

「我對燒烤沒什麼興趣。」鄭西野說,「我只想看你吃。」

許芳菲:「……」

看她吃?這是什麼奇怪的癖好。

許芳菲臉微紅,嚥下排骨正要說話,卻注意到鄭西野忽然神色微變,黑眸越過她看向她身後的某處,眯了眯眼睛。

短短兩秒,他的目光便已重新覆上寒霜。

許芳菲隱約猜到什麼,心尖不由微微一緊。

「有點事,你在這兒等我一下。」鄭西野朝她很淡地笑了下,緊接著站起身,大步離開了燒烤攤。

許芳菲視線追過去。

看見男人徑直走向了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拉開後座車門,彎腰上車,隨之便消失於她的視野。

*

黑色邁巴赫後座。

蔣建成一身鐵灰色的挺括西裝,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雪茄,正微靠著座椅椅背,閉目養神。

鄭西野冷靜道:「蔣老,您找我。」

「老闆已經點頭了,兩週之後就跟上次的買家籤協議。」蔣建成食指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置物臺,眼也不睜,慢條斯理道:「上次我說了要你跟著一起去,還記得吧?」

鄭西野側著頭,目光透過車窗定定落在穿校服的少女身上,留心著她的動向和周圍環境。

聞言,他臉色不變眼神不移,平淡地點點頭:「記得。」

「另外,琪琪手上那條魚誠意不錯,給了我們一份航天局的絕密資料。」言及此處,蔣建成緩慢睜開眼,看向身旁的後生,語氣稍沉:「到時候,可要儘量幫老闆對面談個好價錢。」

鄭西野:「是。」

蔣建成笑了下,神態也跟著變得輕鬆隨意:「阿野,這是你第一次在老闆跟前露臉,好好表現。我在老闆面前誇了你好多次,說你聰明機警身手好。你可別打我的臉啊。」

鄭西野也笑:「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兩人說話的功夫,車窗外晃晃悠悠騎過來一輛三輪車,是個叫賣涼茶的老大爺。大爺把三輪車停在路邊,隨之便走向燒烤攤,佝著腰,挨個兒詢問食客要不要買杯涼茶解辣。

蔣建成看著眼前一幕,翹起二郎腿,慢條斯理將雪茄點燃,吩咐道:「阿武,去幫我買碗涼茶。」

司機武叔頷首,下車走向了涼茶攤。

蔣建成打量著外頭的涼茶老人,深吸一口雪茄,吐出菸圈,搖搖頭,嘖嘖嗟嘆:「瞧瞧,這些底層人過得多辛苦,每天起早貪黑累得半死,也就掙點餬口錢。老實本分一輩子,最後卻沒有半毛錢留給子孫後代。」

鄭西野看著燒烤攤上的那抹清新藍白,眸色沉沉,沒有搭腔。

「世界就是這樣,你不吃人,人就吃你。」蔣建成語調譏諷,嗤笑了聲,少傾又對鄭西野道,「阿野,跟我的年輕人這麼多,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最喜歡你,最看重你?」

鄭西野搖搖頭。

「因為你最像我。」

說到這裡,蔣建成目光忽然變得悠遠,回憶起往事:「當年你在仰光的地下黑市打擂臺,一場生死局,贏了拿三萬緬甸元,輸了一卷草蓆裹屍體。我第一次見你,看到你滿身是血踩著人山爬起來,就知道你將來必成大器。那股子心狠手辣和不服輸的勁兒,和我二十歲的時候一模一樣。」

鄭西野道:「蔣老過譽了,我哪兒能跟您比。」

蔣建成聞言笑起來,隨後便咬著雪茄眼風一轉,也看向車窗外菸火氣十足的燒烤攤,和那個純美乾淨、梔子花般的少女。

「我們這樣的人,開局一手爛牌,命中註定是任人宰割的螻蟻。可是我們不信邪、不認命,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往食物鏈頂端爬。」蔣建成抬手,重重拍了拍鄭西野的肩,「阿野,想成大事闖出名堂,就要力爭上游,一刻不能懈怠。記住,玩玩可以,千萬別讓任何事跟人分你的心。」

*

和蔣建成聊完,鄭西野下了車,回到燒烤攤的小桌旁。掃一眼桌上的餐盤,肉跟菜已經吃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竹籤子。

他看向許芳菲,淡淡問:「吃飽沒有?」

小姑娘衝他乖巧點點頭。

鄭西野找老闆結完賬,之後便繼續送許芳菲回家。

夜已經深了,昏黃的路燈光線像幾滴彩墨,融入夜色這口濃墨似的染缸,兩種色彩混雜在一起,彼此稀釋,彼此和解,最後調劑出一條半明半暗的街道,是非難辨,黑白難分。

這時,幾隻蹲在梢頭的烏鴉乍然嘶鳴幾聲,音色聽上去頗為淒厲。

許芳菲被驚了驚,隨即小聲催促:「我們走快點吧。」

鄭西野轉眸看她一眼:「怎麼了。」

許芳菲說:「那幾只老鴉的叫聲和平時不太一樣,可能快下雨了。」

鄭西野盯著她,微抬左眉,冷峻眉眼間破天荒帶出點兒驚訝的味道:「耳朵這麼靈?」

許芳菲手指無意識地抓撓著書包揹帶,沉靜了兩秒,誠實回道:「我從小就對各種聲音比較敏感,雙耳聽力也比正常人好一些。」

聽了這話,鄭西野靜了靜,忽而又略微牽了下唇角。

許芳菲捕捉到他唇畔上揚的彎弧,不解地歪歪腦袋:「你又笑什麼?」

鄭西野懶洋洋地說:「你這本事用來聽烏鴉叫,有點兒浪費啊。」

許芳菲好奇:「那應該用來做什麼?」

鄭西野:「破譯情報。」

……

……

???

許芳菲整個人都被這四個字驚呆了。她瞪大眼睛看著鄭西野,片刻,終於破功,繃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要、要笑死我了。破譯情報?你是不是諜戰片看多了,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哈哈。」

街道寂靜,銀鈴似的笑聲形成空曠迴音。

鄭西野直勾勾地盯著許芳菲,瞳色黑亮,深邃如星。

那邊廂,許芳菲笑了好一會兒才強迫自己停下。她抹抹眼角笑出來的小淚花兒,一轉頭,發現身旁的男人正在看她,不由奇怪地摸摸臉。

什麼情況。

……糟糕。

剛才她是不是笑得太誇張了?

思索著,許芳菲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支吾著解釋:「那個……我笑點比較奇怪。絕對沒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鄭西野又定定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說:「小崽子,剛才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得這麼無拘無束。」

許芳菲一愣,錯愕地睜大眼。

「知道嗎。」他右手輕輕撫過少女腮邊垂落的一縷髮絲,語調柔和:「你的笑容,總是會讓我覺得,這操蛋的鬼日子好像也沒那麼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