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睿卻古怪地笑了一笑:「其實你要這麼想也可以,畢竟以後溫家就要仰仗你了不是嗎。」這種話實在找不出回答的必要,溫然扭頭看向車窗外。
回國時是雨天,這座在溫然前十七年的人生中從未踏足過的首都城被濃重的水霧籠罩著,充滿未知的陌生氣息。不知是不是因為車內的空調溫度有點低,溫然打了個寒顫。
車子穿過一條林蔭道,停在溫家老宅的花園大門前。雨小了一些,溫然開門下車,抬頭望向那棟明顯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進行過維護保養的黑白色別墅樓,孤零零矗立在細雨中,有種荒涼的衰敗感。
「你先回去,我要去公司一趟。」陳舒茴坐在車裡,「餓了就讓芳姨給你弄點吃的。」
「好。」
溫然關上車門,去後備箱提了自己的東西,和司機一起從側門進入前花園。剛走上臺階,大門就開了,穿著圍裙的beta婦人快步從別墅裡走出來,臉上帶著客氣的笑:「是然然吧,來,行李我來拿。」
「芳姨。」溫然先打了招呼,說,「沒事,我自己來。」
司機將陳舒茴的行李箱推進客廳,對芳姨交代了一句‘你幫太太把箱子放到房間’就匆忙跑進雨裡,送陳舒茴去公司。
芳姨便拎著行李箱帶溫然上樓,黑胡桃木樓梯已經有些年頭,腳踩上去會發出嘎吱嘎吱的響動。溫然環顧一圈,挑空的客廳空曠冷清,十多米的吊燈暗著,像一隻從屋頂倒掛而下的、黑黢黢的巨獸。
路過唯一朝北的那間次臥時芳姨停下來,推開房門:「然然,這是你的房間。」她又往前指了指朝南的兩間主臥,「太太和溫睿的房間在那邊。」
「謝謝芳姨,那我先去整理東西了。」溫然對她笑笑。
「哎,好。」
房間不大,床、衣櫃和書桌,簡單的擺設,窗外是一棵枝冠舒展的藍花楹。溫然趴在窗臺上往下看,樹周滿地藍紫色的落花。身後響起腳步聲,他回頭,芳姨站在房門口,問:「餓了嗎?我去煮碗麵條吧。」
「是有點餓,那麻煩芳姨了。」
芳姨的視線在溫然臉上停留了兩秒,才笑著說:「不麻煩,做好了我叫你。」
房門關上後,溫然走進洗手間,鏡子被擦得很乾淨,照出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溫然小心摘下頸環,右手慢慢摸到後頸,手術疤痕幾乎已經平復,只有皮膚下微微凸起的一小塊尚能佐證他的身體裡的確被植入了人工腺體,並注入了合成的omega資訊素。
出院前的各項檢查表明他的腺體已經開始像一個正常器官一樣運作,能夠分泌且散發出微少的資訊素,只是溫然自己從沒有聞到過。
這意味著他還是beta,只有beta才無法對資訊素產生敏銳的嗅覺反應。
長時間的飛行讓腺體變得腫痛,但溫然只放鬆了不到半分鐘就重新戴上頸環——陳舒茴曾要求他最好連睡覺都戴著頸環,要完全適應它、習慣它,就像堅信自己從出生就是omega那樣。
這場洗腦從溫然作為溫家夭折的小兒子的替代品而被領進門開始,七歲的他沿用了死去的溫然的一切,名字、性別、身份。除溫家之外沒有人知道真正的溫然早就在國外離世,沒有人知道是他接替了溫然,替溫然長到十七歲。
於是他從七歲起就戴上頸環,扮演一個合格的omega。他幾乎不去學校,沒參加過任何一次集體體檢,去年一整年他都待在研究所裡,按照醫生制定的食譜和藥物,將自己變成一具適合被植入人工腺體的身體。
戴好頸環,溫然和鏡子裡那對漆黑的瞳孔對視半晌,最後看向右眼下方那顆小小的淚痣。十年前就是因為這顆淚痣,陳舒茴才從十幾所福利院的同血型孤兒中挑中了他——真正的溫然臉上也有這樣一顆淚痣,同樣的位置。這個世界就是會出現這樣弔詭的巧合,無法解釋。
溫然想起剛剛芳姨看著自己的臉時出神的表情,大概也是回憶起了那個死去的小少爺。
把少得可憐的行李拿出來放好,又在床邊坐著發了會兒呆,溫然聽到芳姨在叫自己,便起身下樓,下了樓才看到溫睿也回家了,正在吃麵。那盞大吊燈被開啟了,整個客廳卻奇怪地依然讓人感到十分陰沉昏暗,好像怎麼都照不亮。
溫睿比他們早兩天回國,看裝束也是剛從公司回來。溫然在對面椅子上坐下時他抬了一眼:「怎麼又穿這種不合身的破爛,你媽都不給你買衣服嗎。」
明明他們的媽是同一個,溫睿在他面前卻總愛用‘你媽’來代稱陳舒茴。溫然回答:「也沒有很破。」
只是小了點而已,畢竟是兩三年前的衣服,從去年到今年他一直在穿病號服,對新衣服毫無需求。
溫睿哼笑一聲:「吃完我帶你去趟商場。」
「不用了吧。」溫然現在懷疑自己可能真的是陰溝老鼠,恐懼人多的地方。雖然老鼠比他有活力,但核心或許是差不多的。
「穿得像個乞丐一樣,沒踏進大門就會被人踢出去的,溫然。」溫睿扯了張餐巾紙擦擦嘴角,「回首都之後就該是你表現的時候了,腦袋放清醒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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