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登徒子好色辯

「主」先申論,而後「客」駁難之,主再作答。此為清談之一般程式。宗測為王揚搶「主」的角色,自然是因為他對王揚的「莊子深情論」很有信心,要王揚先聲奪人,打謝星涵一個措手不及。

謝星涵輕笑一聲:

「拿準備好的東西有什麼意思?他立莊子深情論?那不如我來立『登徒子好色論』。」

這本是一句諷刺王揚的話,最後六個字還特意加了重音,哪知王揚立即介面道:

「謝娘子錯了,竊以為登徒子非好色之人,娶妻生子,人之常情,焉可謂好色?宋玉作《登徒子好色賦》,實在是先入為主,不辨情由,冤枉了登徒子。」

王揚說「冤枉」二字時,有樣學樣,重重咬字。

《登徒子好色賦》是宋玉的名作,講的是登徒子在楚王面前誹謗宋玉好色。宋玉說自己東鄰的女子美得傾國傾城,登牆偷看他三年,他都沒有答應與之交往。而登徒子之妻奇醜無比,登徒子卻一連和醜妻生了五個孩子!最後宋玉問道:「王孰察之,誰為好色者矣?」

從此,登徒子便成了好色的代名詞。

謝星涵纖白的手指搭在茶杯上,輕輕敲著:

「其妻蓬頭攣(luan)耳,齞(yan)唇歷齒,旁行踽僂,又疥且痔。而登徒子悅之,使有五子,非好色而何?」

「妻醜不嫌,正說明其非好色之人。且夫妻生子,天經地義。若以生五子為好色,則堯有十子,舜有九子,難道謝娘子的意思是,堯舜皆為好色之君?」王揚反問。

謝星涵微微一怔,她本是隨口引述宋玉文章中的話,卻萬沒想到王揚竟借題發揮,一副糾纏到底的架勢。直接開啟了一個清談話題。

她不願示弱,辯道:

「妻醜不嫌,非不好色,而是已經好色到了無所挑剔的程度。生子非好色,然於無所挑剔之中,肆其所欲而連生五子,則好色可知也。」

王揚見謝星涵端坐如松,板著小俏臉,義正辭嚴地在那兒胡說八道,就覺得好笑:

「肆其所欲,你懂什麼叫『肆其所欲』嗎?」

謝星涵玉靨一紅,稍稍有些慌亂,但很快恢復如常,平靜說道:

「孔子曰:『過猶不及』,又曰『以禮節之』,『肆欲』便是『不節制』,『不節制』便是『過頭』,過頭便是『好色』。」

謝星涵沒被王揚帶偏,始終緊扣論點。

王揚立即抓住謝星涵的話頭,質問道:

「娶一醜妻生五子便是不節制,這是誰規定的?」

「我。」謝星涵理直氣壯地回答說。

王揚愕然:「你憑什麼規定?」

「憑我立論說登徒子『好色』,則好色的定義在我。我說這是不節制,這便是不節制。」

謝星涵端起茶來,呷了一小口,一副悠然之態。

這已近乎於詭辯,但一時間還真不好反駁。

宗測緊張地看向王揚,生怕他無言以對。

王揚決定給這個擅長辯論的小美女下一個鉤子:

「如果按你對『好色』的定義,那我也叫好色?」

謝星涵懶得回答,睫目微垂,一副「你以為呢」的表情。

王揚繼續誘導道:「那按你這麼說,好色還真不是貶義。」

謝星涵鄙視道:「當然是貶義。」

王揚緩緩道:

「告子曰:『食色,性也。』《禮記》中說『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易》以乾坤為基;詩三百始以《雎鳩》之唱。聖人尚不諱言,何來貶義之說?」

一口氣連舉四部經典,來勢洶洶。

至此,王揚成功開闢了論辯話題的第二戰場,開始合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