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至情無情

此乃無可奈何,作曠達語以自解。鼓盆而歌,不過是長歌當哭之意!

天下事,一遇無可奈何,最是蒼涼。

阮籍母死,阮籍下棋食肉,蒸肥豚,飲酒三鬥,何也?

以放肆不近情理之行,欲遣心中塊壘矣!

莊子說『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真正薄情之人,又何來相忘之說?

薄情人不必忘情,唯深情者才需忘情。

所謂『不如相忘』,不過感嘆之言,看似無情,恰是多情語。

所以說大音希聲,大雪無痕,至樂無樂,至情無——」

宗測「哎呀」一聲跳了起來,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聲音顫抖:

「至情無情!至情無情!說得好,說得好啊!我讀《莊子》四十幾年,竟沒參透!」

他衝上去拉住王揚的手,把他拉到山濤的座位上:「來來來,王老弟,你坐這兒,接著說!」

劉昭還處於無比震驚之中,直愣愣地看著王揚:「之顏,你,你怎麼,什麼時候.......」

「別打岔別打岔!」宗澤擼起袖子,揮手打斷劉昭。

王揚也站累了,順勢坐了下來,為了解決戶口問題,繼續說道:

「莊子以天下為沉濁,不可與莊語。

故設奇言怪談,眇末宇宙,戲薄聖賢,狀似詼諧之辭。

人皆知屈子之哀怨,而不知莊子之哀怨。

屈子之哀怨在一國,而莊子之哀怨在天下。

屈子之哀怨在一時,而莊子之哀怨在萬世。

《莊子·在宥篇》中說:『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楊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離跂攘臂乎桎梏之間。意,甚矣哉!』

能出如此悲天憫人之語,豈是無情者哉?

此即所謂『天下沉濁』,而儒、墨皆不能救,故莊子思其說以矯天下之弊而歸於正也!」

「說得好!說得好啊!」

宗測一拍大腿,得意洋洋地看向劉昭:

「怎麼樣,你總說老莊消極,無益世道,卻不知莊子有如此憂世情懷吧!」

劉昭沒好氣地說道:

「你得意什麼?你不也是才知道的嗎?」

宗測熱切地招呼王揚:「來來來,王老弟,你起來,別坐山濤這兒,坐嵇康這兒!你這番高論,當得此座!」

「沒事,我坐這兒挺好。」

「這怎麼能挺好呢!山濤豈能和嵇中散相比?!」

宗測堅持要給王揚換座,王揚也只好「客隨主便」。

「王老弟,你接著說。」

宗測搓著手,表情殷切,臉頰似乎因為興奮而泛紅。

王揚續道:

「莊子言蝸國相爭,伏屍百萬。言竊鉤者誅,竊國者侯——」

「之顏!」劉昭見王揚言辭出圈,立刻制止,然後警惕地看向四周。

此時南齊建國不過十一年的時間。開國皇帝齊高帝(也是當今天子的父親)當年可是劉宋王朝的臣子,掌權之後效仿曹丕,逼宋帝禪讓,這才奪得天下。所以莊子所謂「竊國」的話題,實在是犯了朝廷的忌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