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惡逆之罪

此時尚處於門閥時代,與科舉後庶民階層興起不同。王揚若是穿越到唐宋,那吊這句書袋也就沒什麼意義了。更關鍵的是王揚說的最後一句話,這句話看似隨口吐槽,其實是一個重要伏筆。王揚暗示眾軍士:我二叔已經派人來接我了!就算你們想殺人滅口,也得考慮一下風險。

果然,王揚一說完,眾軍士看他的眼神就變了。震驚中帶著一絲敬畏,當然,還是摻雜了些許疑慮。

俊少年心中忿忿不平:怎麼他念詩就有人聽,我就沒有!主角難道不是我嗎?!杜甫的詩難道不比他那句連字數都不整齊的《詩經》好嗎?!繼而又想,原來琅琊王氏這麼厲害,竟把他們都嚇住了。

什長嚥了口口水,試探問道:「那......你身上有能證明身份的文書嗎?」語氣和之前已迥然不同。

王揚皺眉斥道:「沒聽我說話嗎?我途中遇賊,連衣衫車駕都不能保,遑論文書?」

什長為難道:「可這沒有憑證......」

王揚一臉不耐煩地打斷道:「譜牒戶籍為證,如何說沒有憑證?你儘管去查。」

別說王揚是琅琊王氏,一等門第。就算是一個末流士族,什長也萬沒有權力去查什麼戶籍譜牒。正不知所措之際,王揚打了個哈氣:

「算了,我也不為難你,就給你個憑證吧。」

他看向那個叫丁九的軍士說道:「你,去給我撿根樹枝來。」

丁九向什長投去詢問的眼光,執矛黑漢向什長道:「我去吧。」

什長點頭,黑漢快步去撿樹枝,一連撿了三根以供王揚挑選。

黑漢走到距離王揚三步的位置停下,把長矛靠在肩上,躬身彎腰,雙手遞上樹枝,態度甚是恭敬。

丁九有些不悅,心想早知如此,自己當時不如直接去撿了。

王揚在現代禮儀的規範下,禮貌用語已成本能,剛要說句道謝的話,可想起自己正假裝的身份,便硬生生地嚥了回去。他隨手抄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起來。

眾人都伸長脖子看去,剛開始以為他要寫字,後來又覺得他像是在畫畫。其所畫之圖鉤折曲回,紋理瑣細,中間還有小字鑲嵌,圖案甚是繁複。

「這.......這是......符咒?!」什長與幾名軍士驚道。

王揚把樹枝一扔,說道:「看清楚,這可是天師道最正宗的通光符。我琅琊王氏世傳天師道,這個你不會不知道吧。」

王揚畫的是法國國家圖書館所藏之敦煌道符,說來慚愧,這也是他唯一會畫的符咒。

從文化史和思想史的角度來說,王揚最精通的其實是儒釋兩家,道家排在最末。所以什麼「天師道最正宗的通光符」云云,完全是蒙人的說辭。

但琅琊王氏世傳天師道可是由陳寅恪先生考證過的。那些軍士們當然未必知道此事,但他就是要用這些「栩栩如生」、「理直氣壯」的細節,唬住這些兵!

東晉南朝雖盛行佛道,但普通百姓所知有限,即便勉強認出了符咒,但哪裡能知道什麼「通光符」正不正宗的事?

至於琅琊王氏是否家傳天師道就更加不瞭解了!

他們連世家大族平日裡吃的是什麼都想像不到,更遑論這些家族門內所傳之知識信仰。

不過士族子弟多有信奉佛道這件事他們是知道的。之前王揚的談吐氣派已經讓他們有些相信王揚的身份。待見了這個符咒後,不禁又信了幾分。

王揚見眾人又敬又畏的神色,心下一喜,正以為快要過關時,兩個熟悉而突兀的聲音突然響起:

「我也姓琅琊王氏!」

「我也是琅琊王氏的!」

泥馬!!!

王揚心中頓時出現一萬隻草泥馬奔騰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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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卑與尊鬥,皆為賊。」出《晉書·刑法志》中張斐《注晉律表》,乃晉代律法。南朝宋、齊皆沿用晉律,至梁朝始重新編定律法,不過仍以晉律為藍本。

2陳寅恪考證琅琊王氏世傳天師道之文章名為《天師道與濱海地域之關係》,收於《金明館叢稿初編》。

3中古時代的道教符咒更近於複雜的圖畫,而非電視劇裡那種簡筆篆文。王揚所畫出自敦煌藏經洞,雖是唐時抄本,但這種符咒未必不出於前代傳承,對具體圖案感興趣的小夥伴可以參考《法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西域文獻》第三十三冊,編號p.4824。

4部分法制史將「惡逆罪」的起源定於北齊律的「重罪十條」,誤。東漢時已有此罪。《後漢書·梁統傳》:「建初八年,遂譖殺二貴人,而陷竦等以惡逆。」《後漢書·陳球傳》:「曹節、王甫復爭,以為梁後家犯惡逆,雖葬懿陵,武帝黜廢衛後,而以李夫人配食。」這件事在《後漢紀》中也有記載:「外家心惡梁氏,欲毀販之,乃誣以惡逆。」此罪晉律相承,《晉書·刑法志》載張裴《注晉律表》雲:「陵上僭貴,謂之惡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