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宗正硬著頭皮走進來,他的腳步越走越慢。

這一月來,宗正對著起居記錄,將十年前和其前一年的記錄翻了又翻,本來按照嬴政給他的趙不息出生日期只需要翻找十年前前半年的就夠了,可宗正怕有遺漏或是趙不息那邊給自家陛下的不是真實生辰,硬是又將時間範圍擴大了兩倍。

可咸陽宮中的女子何其多啊。

有云曰:明星熒熒,開妝鏡也;綠雲擾擾,梳曉……有不見者,三十六年。

宗正對著起居記錄,一個一個女子找過去,已經成為妃嬪的、年老色衰的、意外死亡的……在宗正確認了在那個時間段出生的將閭公子和另一位公主的確和陛下也有三分相像,不存在是有人將皇女換出咸陽宮後,他終於找出來一個疑點,再順著疑點順藤摸瓜後,宗正終於發現了真相。

可這怎麼開口呢?

陛下,你要女兒不要?

陛下,我給您講一個小孤兒找父親的故事吧?

陛下,您想聽聽亡國公主被迫嫁給敵國帝王帶球跑的故事嗎?

宗正臉色糾結,他的腿彷彿灌滿了鉛,又彷彿被一根無形的繩子拽著不能前行一樣。

可從大殿門前到嬴政身邊的距離一共也只有十幾米,宗正的步伐就算再慢,也終究還是站在了嬴政身前。

嬴政現在還沒有察覺到自家族叔表情的不對勁,他揮揮手讓侍者退下,大殿內只留下他和宗正二人。

雖說那個花心濫情不負責任的宗室弟子的確應當被唾罵一頓,可畢竟也是宗室弟子,屬於嬴氏家務事,還是不要讓旁人看笑話的好。

「趙不息那豎子又在肖想朕的金銀啦。」嬴政指著手上的信紙笑罵道,「女不教,父母之過也。朕必定要讓那個混賬女債父償,讓他也試試朕被氣得跳腳的滋味。」

宗正:「……」

那個混賬?

宗正看向自家現在還一無所知的陛下的眼神充滿了憐憫和糾結,憐憫的是陛下還不知道這個「豎子」很可能是他的公主,糾結的是要是這時候他說出來,陛下會不會惱羞成怒遷怒到他身上。

主要是他雖然有九成的把握黑石子就是自家陛下的血脈,可這等事關皇室血脈之事,何等重要,豈容一點疏忽?

嬴政此時也注意到了宗正不算好看的臉色,收斂了笑容,看著宗正。

「莫非當真只是巧合,趙不息和嬴氏沒有關係,只是單純長得像還恰好力氣也超出常人?」嬴政眉峰高高顰起。

不知為何,當嬴政知道那豎子會和他沒有關係的時候心情忽然有點低沉。

宗正臉色一僵,為難道:「這倒不是,臣有七分把握黑石子和……您有關係。」

話不能說滿,宗正深知這個道理,所以儘管他已經有了九分把握,但是口中卻只說七分。

嬴政的眼眸中某種神色閃過。

「和朕有關?」

他一向很會抓重點。

頂著嬴政越發銳利的目光,宗正花白的鬢角漸漸往外沁出了汗,他輕聲詢問:「陛下您是否覺得黑石子面相十分熟悉呢?」

嬴政沒有理會宗正,他由方才宗正的一句話已經推斷出了宗正的意思,正迅速搜尋著自己的記憶。

片刻後,嬴政緩緩開口:「朕十年前的確沒去過趙地,更別說在那裡,嗯,寵幸美人了。」

「朕自十歲歸秦以來直至平滅六國,都未去過趙地。」嬴政確認了自己的記憶,語速越來越流暢。

最後嬴政還補了一句:「朕也從未在咸陽宮之外寵幸過女子。」

所以趙不息怎麼會是……他的公主呢?

嬴政緊抿著唇,或許這一刻,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心情。

分明能確認趙不息肯定不是他女兒,可內心深處卻又有一絲期盼。

嬴政狠狠咬了下牙,他不喜歡這種不受他掌控的感覺。

讓他想起了當初自己歸秦時第一次看到嬴異人時候的複雜感覺,又彷彿是他當年推開趙姬和嫪毐同居的那座大殿的門時候的感覺,也像那年他居高臨下俯視癱在地上的他叫了許多年的亞父,呂不韋,時候的感覺。

宗正彷彿感受到了大殿內的溫度的極速下降,他幾乎要窒息了。

即便他是陪嬴政一起長大的長輩,可面對現在情緒明顯不對的嬴政時,他也忍不住慌張。

「陛下,是在宮中啊。」

嬴政愕然低下頭直視宗正。「你的意思是朕寵幸過的有孕的婦人被人偷運出了宮?」

嬴政剛想說咸陽宮守衛森嚴不可能有這種事。

可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荊軻、高漸離、還有那幾年殺不完的各國刺客,嬴政臉色冷下來。

若真是有人敢膽大包天將他的子嗣偷運出宮,嬴政周身浮現出怒火和殺意。宗正嚅嚅小聲道:「臣是說,或許是那位公主自己逃出去的呢……臣也不能確定,臣只是說有這樣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