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管事聽他語氣堅決,不敢違逆,只得道:「國?公恕罪,且容小人回去通稟。」

……

蘇湛在長?安城外?停歇了兩刻鐘,便有人騎馬出城,直奔長?亭而來。

他聞聲回首,便見來者是個?丰神俊朗的年輕男子,身著本朝世子冠服,腰繫玉帶,料想是紀王世子當面,遂近前行禮道:「世子。」

紀王世子還禮,端詳他幾眼,又讚道:「珠玉在側、覺我?形穢,今日得見邢國?公,方知古人誠不我?欺!」

蘇湛此時哪有心思?聽人稱讚自?己儀表——錯非這副皮相,他豈會?淪落到這等地步?

只是因紀王世子是奉俞大儒命前來帶話,此時自?己又不明前路,難免客氣一些:「世子過譽了,我?豈擔得起這般誇讚?」

又開門見山道:「敢問俞先生有何指教?」

紀王世子見他無意過多寒暄,神色便也端肅起來,觀察左右無人,只蘇湛扈從們在側,方才嘆息出聲:「邢國?公不該回京的。」

蘇湛雖早有預料,但聞訊仍舊難免心頭?微沉,黯然之餘,同樣嘆道:「我?家世受國?恩,今天子傳召,我?豈有抗命之理?再則,我?雖身在豐州,但我?母親與一雙弟妹卻都在京,我?若奉旨回京,其事或有轉圜,若抗旨,他們只怕立時便要被我?牽連……」

紀王世子便將聲音放得更低:「當今繼位之前,便好南風,繼位之後行事愈發肆無忌憚了。」

蘇湛眉頭?微皺:「我?聽聞天子雖然選秀,但孝期並無越矩之事,只令后妃代為侍奉太后娘娘,‘肆無忌憚’何從說?起?」

紀王世子臉上鬱色更甚:「邢國?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當今本就好南風,不喜女?色,選後妃入宮,不過是用來掩人耳目做幌子罷了。中書?令王越最是體察上意,日前送了幾個?美男子到御前去,天子不加遮掩也便罷了,竟還公然傳召兩位尚書?僕射同去品鑑,美其名曰瞭解民?生之事,真虧他說?得出口!」

蘇湛難以置通道:「竟有此事?!」

身邊扈從也驚駭道:「我?倒也聽聞前朝帝王豢養男寵,只是卻也不敢如此明目張膽,居然叫宰相在旁參謀,簡直聞所未聞!」

紀王世子苦笑道:「這等大事,我?豈敢撒謊?邢國?公只消往故舊之家探聽一二,便可分辯真假。」

蘇湛心頭?那座大山愈發沉重起來:「天子行事如此荒唐,宮中太后娘娘竟不曾加以勸諫嗎?」

紀王世子臉上苦澀更深:「如何不曾勸過?只是當今哪裡肯聽!」

又道:「邢國?公或許還不知道吧,如今太后娘娘已經落髮出家,馮家也上表請辭承恩公爵位了。」

蘇湛驚詫不已:「怎麼會??」

紀王世子便將原委徐徐講與他聽:「邢國?公昔年也曾出入宮闈,必然知曉太后娘娘秉性如何?」

蘇湛道:「娘娘很是和藹,六宮有口皆碑,先帝雖另有內寵,但卻分外?敬重妻室。」

紀王世子又道:「既如此,邢國?公相信太后娘娘會?做出勸當今以日代月,如此為先帝守孝的事情來嗎?」

蘇湛一時默默。

此事,的確有些不合常理。

紀王世子道:「以日代月之事本就是當今自?己提議,太后娘娘再三勸過,當今卻都不納,反而屢屢口出狂言,此後更是倒打一耙,將此事推卸到太后娘娘身上,之後……」

他將這月餘以來發生的事情改換說?辭,講與蘇湛聽,末了又冷哼道:「邢國?公或許還不知道吧,王越進獻給天子的那個?男寵曹陽,依仗著天子寵愛,像一條瘋狗似的四?處攀咬,如今已經是從五品黑衣校尉了!」

「從五品?!」

莫說?扈從驚住,連蘇湛為之震動:「此人入仕……」

紀王世子道:「連一月都沒有。」

再看?向蘇湛時,他眼底便摻雜了幾分憐憫與不忍:「所以我?才說?,邢國?公不該回京的。當今天子殊無孝道,任人唯親,又獨斷專行,聽不進勸諫之言,邢國?公貿然還京,難道真要置先祖聲名於不顧,雌伏侍上嗎?」

蘇湛為之默然。

扈從在側,面有急色:「將軍!」

紀王世子細細端詳著眾人神色,適時道:「明知山有虎,何必向山而行?我?與泰山都不忍見忠烈之後落得不堪境地,早差人備了駿馬於來時長?安驛館之中,邢國?公且上馬,即刻回豐州去吧,至於令堂與弟妹二人,我?必尋了時機,送她們往豐州去!」

蘇湛斂衣行禮,鄭重稱謝:「多謝世子為我?籌謀。」

繼而又道:「只是事關重大,我?不可貿然做主,還請叫我?思?量些時候,再做定奪。」

紀王世子見狀,雖有些急切,卻還是應了:「好。」

又自?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雙手遞上:「邢國?公若定了主意,只消佩戴此玉佩往驛館中去,自?會?有人前來聯絡。」

蘇湛再三謝過,感念不已。

待到紀王世子離開之後,左右扈從不解道:「紀王世子心意拳拳,將軍何不從之?」

「當今天子未必是明君,紀王世子難道便是善類嗎?不要忘了,他是宗室子弟。」

蘇湛低頭?注視自?己手中玉佩幾瞬,又將其收起:「我?們這一路並不曾刻意改換身份,如常投宿在沿途驛館,即便此時朝廷不知我?等已經到了長?安城外?,再晚些時候也該聽到風聲了。我?既已經還京,卻不入宮見駕,反而快馬加鞭折返回豐州,即便並無造反之心,落到朝廷眼中,也與造反無異了。」

扈從們聽得怔住,又心有不甘:「當今昏庸至此,造反又如何?!」

蘇湛道:「很不如何。我?所憂慮者,一是怕突厥趁火打劫,二是憂心母親和弟妹陷於他人之手,當下快馬逃離此處,這兩點困境,又有哪一點能解決?」

扈從們不禁道:「方才紀王世子說?……」

蘇湛眸色淡淡:「他說?可以幫我?救出一干親眷,可他敢打包票此事必成嗎?若當真邊關事變,母親和弟妹在紀王世子手裡,較之在當今手裡,情況只會?更加糟糕,卻不會?有任何好轉。」

扈從們面面相覷,為之默然,良久之後,方才道:「既如此,將軍如今作何計較?」

蘇湛出了長?亭,翻身上馬:「我?欲入京拜訪侍中韋仲之,此人乃天下第一誠人,是非對錯,我?只信他。」

心腹道:「不先回府拜見老夫人嗎?」

蘇湛道:「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哪裡還會?有閒心去想兒女?情長??我?得保全,邢國?公府必然無恙,我?若逢不測,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又道:「我?自?去韋侍中府上即可,爾等一道回府去吧,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離府。我?憂心紀王世子有所圖謀,有你們在母親和弟妹身邊,我?總能寬心一二。」

眾人應聲,又有些遲疑:「將軍孤身往韋侍中府上去……」

蘇湛笑道:「韋侍中府上又非龍潭虎穴,有何可怕之處?再則,長?安十?六衛皆非泛泛之輩,即便你們在我?身邊,若事有變,怕也無可奈何。」

眾人只得從命而行。

……

彼時正逢午後,韋仲之跟加班惡勢力堅決劃清界限,用過午膳之後,便迆迆然回到家中。

此時聽人來報,道是邢國?公、領左驍衛將軍蘇湛前來拜訪,他眉頭?不由自?主的跳了一下,復又一嘆,繼而才道:「快快有請。」

等到了前廳,便見來人身姿頎長?,玉樹挺拔,不由得在心底暗讚一聲。

蘇湛久居軍伍,行事幹練,言談之時少有廢話,與之寒暄幾句,便看?門見山道:「我?今日來此,皆因侍中有誠名,今有所問,還請如實?告知。」

韋仲之道:「我?必定知無不言。」

蘇湛道:「當今傳召我?還京……」

韋仲之:「據我?當日觀察,這是因為他覬覦邢國?公的美色。」

蘇湛:「……」

倒也不必如此耿直。

蘇湛梗了一梗,方才繼續問道:「坊間有些傳言,我?總覺得不可盡信,難道當今天子,果真好南風嗎?」

韋仲之:「據我?觀察,那應該不是傳言,大機率是真的。」

蘇湛:「……」

韋仲之見他憂心忡忡,沉重不已的模樣,不禁失笑,繼而又伸手去拍他肩:「我?與你父親昔年有些交情,你年幼時也喚我?一聲叔父,既如此,我?自?然不能坐視不理。你既到了我?府上,便不要急於歸家了,且歇一日,明天我?同你一道進宮面聖。」

蘇湛心中不是不動容的。

因為據他所知,老邢國?公跟韋仲之壓根就沒交情。

然而在這等關頭?,韋仲之卻肯對他伸出援助之手。

他動容之餘,卻堅決辭謝了,不願牽連他人:「我?入京之後,尚未回府拜見母親,實?在不便久留。」

韋仲之有些沉重的嘆口氣,按住他肩頭?的那隻手加重了力氣:「在我?家,自?然是我?說?了算。」

又吩咐下人:「去邢國?公府送信,今晚邢國?公留宿韋家。」

蘇湛正待再行推辭,卻有僕從入內回話:「公子過來了。」

他為之止住話頭?,韋仲之則趁機吩咐人趕緊去清掃客房。

蘇湛只見門外?垂簾一掀,打外?邊進來一個?年輕郎君,穿一身玄色圓領袍,腰繫革帶,懷中抱一卷書?,鴻鶱鳳立,軒然霞舉,往常人稱蘇湛乃是當世第一美男子,來人竟也不遜色於他。

蘇湛正在猜度他是韋家哪位公子,卻見來人已然微露笑意,向韋仲之道:「如何?」

韋仲之臉很臭,扭過頭?去道:「願賭服輸。」

蘇湛一時為之不解:「這是——」

韋仲之臭著臉同他解釋:「二郎與我?打賭。賭今日邢國?公入京之後,必定先來府上見我?。我?賭邢國?公入京之後,必然先往邢國?公府拜見母親。」

蘇湛「啊」了一聲。

既有些欽佩於二公子的知人之能,又有些歉疚於叫韋仲之輸了賭局。

他趕忙問:「賭注是什麼?請務必叫我?代為付之。」

韋仲之:「……」

蘇湛:「韋侍中?」

韋仲之:「……」

韋仲之臉頰肌肉抽搐一下,緊接著戴上了痛苦面具:「以後每天下午,我?也要去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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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他總是假正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