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代王心說?老夫是輩分大,但輩分再大,也不能開口把先帝的墳挖開啊!他一臉難色。

嬴政又看向宰相那邊:「諸位作何想??」

宰相們也頗為難。

殿中?一時焦灼起來。

最後打破這局面的,還是張太妃。

她擦乾面上淚痕,哽咽道:「妾身昔年在深宮,也曾聽先帝談論?朝臣,講若事?不辨黑白,可問韋仲之,此人乃是天下第一誠人,不知哪一位是韋令君當面?」

韋仲之於是出列,先是道了?一聲「先帝謬讚,臣愧不敢當」,又恭問太妃安。

張太妃飲泣道:「妾身敢問令君,依從我國朝法令,有?一妻殺害夫家子嗣數人,致使丈夫痛病而終,致使子嗣斷絕,該當何罪?!」

皇太后呼吸一頓。

韋仲之不假思索道:「出妻在先,腰斬在後。」

張太妃又道:「若有?人戕害皇嗣數人,致使先帝含恨而死,九泉不安,又該當何罪?!」

馮明達顫聲叫了?聲:「仲之。」

韋仲之恍若未聞:「此等聞所未聞之惡行,當凌遲處死,夷九族。」

張太妃遂轉身對皇太后怒目而視:「既如?此,何不立殺此婦人?!」

韋仲之正色道:「豈能僅憑太妃一人之言,而判定太后有?罪?」

張太妃不怒反笑:「既然如?此,何不開棺尋證?」

韋仲之又去看皇太后:「太后娘娘……」

皇太后的身體不易察覺的顫抖著?,幾乎要按捺不住倒下的衝動?,然而即便如?此,她還是強撐著?,堅決道:「本宮已經說?了?,本宮從來都沒有?戕害過皇嗣,崇慶公主的死更?與本宮無關?,侍奉過公主的近侍更?是死於先帝之手,爾等若有?疑慮,即刻便可傳先帝生前的心腹前來詢問。」

「至於開棺之事?——皇子公主們葬入皇陵,雖非與先帝同穴,然而終究處於皇陵之中?,斷龍石已經放下,本朝向來講求卑不動?尊,來日本宮薨逝,也要再建陵墓,而非開先帝皇陵。」

皇太后有?些疲倦的合上眼:「若大肆動?土,開鑿皇陵,輕則驚擾先帝與亡者,重則動?搖國朝風水,亂我天下。本宮自?己的清名事?小,驚動?了?先祖,壞了?天下安泰事?大。此事?絕不可為。」

說?罷,她長嘆口氣,飲泣不止,不勝哀涼:「本宮也知如?此為之,怕難以取信於人,既如?此,自?即日起,本宮落髮出家,為國朝和先帝祈福,至死不復出興慶宮,後宮之事?也好?,馮家之事?也罷,再不必叫方外之人知曉。」

張太妃厲聲道:「你犯下這等滔天大罪,只是出家而已,便妄想?抵消?」

代王等宗室中?人一言不發,目光在皇太后與張太妃臉上逡巡不定。

嬴政默然半晌,忽的轉頭去看馮明達。

馮明達毛骨悚然,一種熟悉的陰影瞬間降臨頭上。

緊接著?,他就聽天子溫和又無奈的叫了?一聲:「舅舅。」

馮明達:救,救命啊!!!

嬴政和煦問道:「舅舅,您覺得此事?該當如?何處置呢?」

馮明達汗出如?漿,一掀衣襬跪在地上,連聲道:「陛下之所以以舅父稱臣,皆因?太后娘娘乃是陛下之母,今日太后落髮出家,與俗世再無瓜葛,也便斷了?與臣的姐弟之情?,臣如?何能擔得起這一聲舅舅?陛下勿復作此稱謂!」

又頓首道:「太后既已經與馮家斷絕關?系,臣請除承恩公府爵位,萬望陛下恩准!」

嬴政嘆息著?說?:「如?何到?了?這等地步呢……」

馮明達牙關?緊咬,額頭猛烈撞擊到?地面金磚之上,一次又一次,直到?頭破血流:「臣慚愧,臣惶恐!還望陛下許之!」

其餘人皆是默默。

唯有?張太妃冷笑一聲,幽幽道:「太后娘娘,您出了?家,世間再無親故,馮老夫人的死,跟您還有?關?系嗎?」

皇太后眼眶一燙,熱淚順著?臉頰緩緩流下,然而心頭痛楚,又豈是言辭所能形容的:「方外之人,哪裡還有?父母兄弟?」

張太妃咯咯笑了?兩聲,輕快之中?,難掩暢然:「馮僕射,令堂的案子,您覺得該怎麼判呢?」

馮明達的額頭尤且貼在地上,溢位的眼淚與暖熱的血融合一處,他一字字道:「臣母得享高壽,無疾而終,與人何尤?」

張太妃笑聲猛然變大,看也不看殿中?其餘人,站起身來,一邊笑,一邊走了?出去。

好?一會兒,那歡暢之中?又彷彿隱含悲涼的奇異笑聲,方才消失在眾人耳邊。

……

天子登基之後,第一場盛大宮宴,便如?此草草結束。

代王、成王為首,打發了?宗室中?人,宰相們勸撫勳貴、群臣,鄭王太妃與吳王太妃同命婦們寒暄了?幾句,眾人匆匆吃了?席,好?些人甚至連壽星本人的面兒都沒見?到?,就稀裡糊塗的出宮了?。

安福宮賓客皆已經散去,皇太后卻未曾返回興慶宮,著?人去取了?剪子剃刀,就於此地落髮出家。

嬴政也仍舊留在這兒,仍舊坐在此前安坐的那把座椅之上。

彼時殿中?寂靜無聲,宮人和內侍們像是活著?的木偶,行走往來,不發出一絲聲響。

皇太后彷彿瞬間蒼老了?十幾歲,鬢邊的髮絲隨之染了?銀霜。

她頹然的坐在上首,然而卻不復早先的意氣風發,連身上翟衣,也好?像瞬間失了?光彩,變得灰暗起來。

皇太后抬起眼,看著?面前雄姿英發的年輕天子,輕輕喚了?聲:「陛下。」

頭腦緩慢而沉穩的運轉著?,將過去她忽視的那些事?情?,如?絲線一般,慢慢聯結到?了?一起:「西閣清查宮中?舊賬,兩宮修好?……」

嬴政端起面前那碗涼掉的蓮子羹,慢條斯理的吃了?一口:「是的,母后。」

嚥下去之後,他才挑起眼簾,正視著?此刻老態畢現的皇太后:「你的猜想?都是對的。」

朕令后妃查檢宮中?近二十年的賬目和人事?往來,就是為了?把你逼到?牆角,讓你主動?出擊。

你假做慈愛之態,頻頻示好?太極宮,朕又何嘗不可順水推舟,令后妃接觸先帝太妃,聊表孝道?

果然,你從來都不覺得,先帝留下的那些手下敗將會在某一天跳出來,給你致命一擊。

張太妃失去的是一個皇子,是張氏家族騰雲而起的希望,是她後半生的頂尖榮華,她豈能甘心?

你做了?幾十年的皇后,將興慶宮整治的如?同鐵桶一般,風吹不進、水潑不進,朕奈何不得,但世間那些堅固的城池,往往都是從內部攻破的啊。

張太妃乃是先帝生前最為寵愛的宮嬪,又一度承載過孕育皇子的希望,勢頭最為強勁的時候,甚至比擬中?宮,待到?先帝薨逝,她與其餘太妃一起退居興慶宮偏殿,朕做不到?的事?情?,她可以做到?!

「你,」皇太后難以置信的看著?他:「你知道本宮今天要……」

「朕知道,朕當然知道。」

嬴政道:「朕知道你今日要對朕下毒,因?為今日乃是太后壽辰,賓客如?雲,再如?何謹慎,也難免會有?漏洞,於你而言,這就是最好?的時機。朕甚至憂心你鑽不到?空子,此前主動?在馮僕射面前提議要大辦你的壽宴。」

皇太后像是第一次見?到?他似的,駭然的盯著?他看了?許久,方才道:「你是如?何知道張氏之子的死,與我有?關?的?」

「噢,這件事?朕確實不知道。」

嬴政坦然的承認了?:「當年你做得很乾淨,朕想?,連先帝都沒有?抓到?紕漏吧。朕之前著?人透風給張太妃,是糊弄她的。」

皇太后目露譏誚,惱火道:「既然如?此,你怎麼敢——」

嬴政無所謂道:「朕不需要知道張太妃的兒子究竟是怎麼死的。朕只需要確定一件事?就可以了?。」

皇太后瞳孔驟然一縮。

而嬴政緊盯著?她,慢慢笑了?起來:「你不敢開皇陵,更?不敢驗屍!」

皇太后眼睫幾不可見?的顫抖一下,卻是閉口不語了?。

「母后,事?到?如?今,你何必繼續裝聾作啞?」

嬴政嗤笑道:「你我都很清楚,開棺之後,根本驗不成屍,因?為所有?人都會發現——崇慶公主的棺槨,是空的!」

「原來你知道,你竟都知道?!」

皇太后駭然大驚,看著?面前神色如?常的天子,只覺脊背生寒,毛骨悚然:「既然如?此,你為何不附和張氏,堅持開棺……」

「當然是因?為,母后說?的也有?道理。」

嬴政淡淡道:「朕畢竟是宗室過繼給先帝的嗣子,世間哪有?以人子之身掘皇考墳塋的道理?再則,即便真的發現崇慶公主的棺槨是空的,又能如?何?從查案到?剖析,再到?將馮家這個幕後黑手抓住,前前後後又消磨多久時日?」

他注視著?皇太后,眉毛微微一挑:「馮氏乃本朝一流門庭,鐘鳴鼎食,世代簪纓,更?不知與多少高門沾親帶故,若真是一絲希望都不留給你們,馮家子弟盡數發作,雖不足以傾覆皇朝,但終究叫人心煩。」

皇太后怔怔失神半晌,終於意會到?他的目的,猝然淚下:「難怪,難怪張氏最恨是我,卻不殺我。」

「我之於馮家,是出嫁女,死又何礙?但母親她……是馮家輩分最長之人,她一旦過身,馮家子弟悉數都要丁憂守孝,去職還京。」

她轉頭看著?嬴政,聲音中?不無諷刺:「殺了?我,哪有?叫我坐視生母橫死、母家族滅來得痛快?好?啊,好?個一網打盡的毒計!」

嬴政笑了?一笑,對此不作評論?。

他只是慢慢將手中?那碗蓮子羹吃完,繼而輕輕讚了?一聲:「母后的心意,果然都是好?的,夏日裡用一碗蓮子羹,當真安心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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