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皇太后臉上也不由得?閃過了一抹遲疑。嬴政當機立斷:「今日母后壽宴之上發生了這等?兇案,必定是不得?善了的了,還請諸位暫且往偏殿去壓驚——淑妃!」

馮蘭若忙起身道:「是。」

嬴政吩咐道:「你陪著宗親們前去歇息一二,再找太醫在旁守著,若有?所需,儘量滿足。」

馮蘭若又?應了聲?:「是。」

嬴政又?點了幾個人出來:「代王叔祖、成王叔,吳王太妃,還有?鄭王太妃,今日之事疑雲重重,膽敢在宮中壽宴之上殺人,更是罪大惡極,還請幾位旁聽此案,以為見證!」

被點到?的俱是宗室長輩、年高德劭,涉及自家之事,又?有?天子相邀,自無推脫之理,而皇太后心頭的疑雲也因此再度淡化——天子沒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思,倒好像是打算徹查此案的樣子,難道母親的死,當真與他無關?

心頭悲慟稍卻,狐疑與不安浮上心頭。

若不是他,又?會是誰?

眼淚順著面?頰無聲?流下,斑駁了皇太后臉上的妝容,或許是因為傷懷,或許是因為頹廢,這一刻,她老態畢現?。

嬴政有?條不紊的召見了司膳房和興慶宮小廚房的人。

蓮子羹是司膳房的人領了皇太后的命令去採的,採集出來之後送去了興慶宮。

那?些蓮子必然不是在這一步出問題的。

因為司膳房的人不可能將鴆毒注入到?某些蓮子之中,更無法保證所有?有?毒的蓮子都?恰好被送到?馮老夫人碗裡。

問題只會出在興慶宮。

這一點,顯然讓皇太后很難接受。

負責烹煮蓮子羹的是皇太后用慣了的小廚房,而負責將蓮子羹呈給殿中諸人的,也是興慶宮的內侍。

毫無疑問,等?人被找到?的時候,那?內侍便?已經自裁了,但與此同時,有?人指認,這個內侍前幾日曾經跟張太妃身邊的人來往。

事情查到?這裡,嬴政身上的嫌疑全都?可以摘除掉了。

一個是當今天子,一個是先帝的后妃,誰會相信他們之間會有?所牽連?

皇太后臉上一絲血色也無,兩手不自覺的抓緊了身上翟衣,幾乎是一字字從牙縫裡咬牙切齒的擠出來:「還不拿了那?賤人來?!」

馬上有?人往安福宮偏殿去尋張太妃。

張太妃雖被稱呼為太妃,人卻很年輕,約莫二十三?四歲的樣子,即便?因為先帝離世而不作華麗妝扮,仍舊是秀色天成,容顏姣好。

被人從偏殿帶了來,甚至無需審訊,她便?自己認了:「不錯,是我做的。」

張太妃迎上皇太后含恨的目光,尤且在笑:「太后娘娘,看著自己的至親死在自己面?前,這滋味好不好?」

繼而她恨恨咬牙,神色猝然轉冷:「我當日的痛苦,你總算也可以品嚐萬一了!」

皇太后勃然大怒:「你這賤婦!你竟敢,竟敢——」

張太妃冷哼一聲?,卻不看她,目光依次在代王、成王並?兩位王太妃臉上掃過,神情悲憤激烈:「諸位都?是宗室長輩,年高德劭,今日妾身有?一事想要詢問諸位——卻不知當今之天下,究竟是慕容氏一族所有?,還是馮氏一族所有??」

幾人神情驚疑的交換了眼色,最後由輩分最長的宗正代王肅然出聲?:「自然是我慕容氏一族的天下!」

「好,既然如此,還請諸位務必聽妾身一訴冤屈!」

張太妃慨然應聲?,繼而掀起衣襬,跪在代王面?前:「代王叔,您是宗室長者,更是本朝宗正,當今天子雖賢明,但畢竟是晚輩,有?些事情不好做主,終究得?叫您來。妾身乃是先帝妃嬪,今日腆顏稱呼您一聲?王叔,還請您看在先帝的顏面?上,為妾身和枉死的皇子公主們做主!」

代王不曾想張太妃一杆子打到?了先帝早夭的皇子公主們頭上,聞言當即大驚,一時竟也不知如何是好:「你,這……」

張太妃沒給他繼續瞠目結舌的時間,字字泣血,淚如雨下:「先帝辭世之前,妾身也曾有?幸為先帝孕育皇子,彼時先帝何等?歡喜?只是皇子落地?第二日便?夭折……」

這是宗室中人都?知道的事情。

當時張太妃為淑媛,先帝駕崩之後,因她曾經誕育過皇子,繼位之君將其擢升為德太妃,只是宮人們習慣省略「德」字,以太妃稱之罷了。

換言之,若張太妃生的皇子活下來,此時只怕就沒有?當今天子,而是兩宮並?立,張太妃與皇太后一道被尊為太后了。

張太妃說到?此處,泣不成聲?,好一會兒之後,方才繼續道:「彼時妾身只以為自己福薄,不能留住皇子,不曾多想,這妖婦更是故作惋惜,諸多勸慰,是以妾身竟不曾看出她的狼子野心,還將其視為至親!直到?當今登基之後,妾身居於興慶宮偏殿,方才偶然驚聞,原來妾身有?孕之時,這妖婦便?著人暗中下毒,致使?皇子胎裡不足,落地?便?宣告夭折,而昔年先帝所夭折的子嗣,也皆死於妖婦之手!」

這些個說辭落地?,豈是雷霆所能比擬?

皇太后聽她將條條滅門大罪扣在自己身上,怒得?坐不住身,厲聲?道:「胡言亂語!公然在宮宴之上行兇殺人,且她自己也認了——還不誅殺此賤婦,更待何時?!」

只是張太妃所透露出的真相太過駭人,一時之間,殿中竟也無人做聲?。

代王為之變色,其餘三?位宗室和太妃也是訝然不已。

半晌之後,代王方才道:「事關重大,你可有?證據?」

皇太后幾乎是聲?嘶力竭的道:「代王叔!」

張太妃立時便?道:「事情過去許久,哪裡還有?證據?」

只是不等?代王皺眉、皇太后臉色鬆動,她便?繼續道:「皇子降生之後,體?有?青斑,這便?是身中餘毒的證據,而妾身著人向宮中侍奉已久的嬤嬤打探過,先前諸多皇子公主——哪怕最為年長的崇慶公主死後也是如此!若非是中毒所致,何以解釋?」

她近乎哀求的看向嬴政:「妾身想請陛下和代王叔做主,開皇子公主陵園,令仵作一驗便?知。先帝在時,白?發人送黑髮人數次,以至於心血熬絕,傷神而死,這妖婦斷絕先帝子嗣,手上沾滿了皇嗣鮮血,豈能叫她繼續盤踞興慶宮,耀武揚威?該將其千刀萬剮、夷馮氏九族,以此告慰先帝!」

這一回,莫說是皇太后,連代王的語氣也遲疑起來:「皇子公主們的陵墓,雖非帝陵,但卻陪葬於先帝陵寢之中,若動,則天下皆驚,豈能擅開?」

張太妃道:「可這是唯一的明證,若不如此,代王叔難道想叫先帝含恨九泉,皇子與公主們盡數枉死嗎?!」

說到?此處,她甚至又?退了一步,指天發誓,聲?色俱厲:「先帝諸多子嗣之中,妾身之子與崇慶公主薨逝最晚,妾身請開此二人棺槨驗屍——只開此二人的棺槨即可!若此二人非中毒所亡,可將妾身千刀萬剮,夷張氏九族!」

這個誓言未免太毒太絕,真真是半分餘地?都?沒有?留下。

一時之間,代王也遲疑了。

而懷疑與揣測油然而生——張太妃難道會用自己跟九族的性命來誣陷皇太后嗎?

這可不是無中生有?,只要開棺,一切就會真相大白?啊。

鄭王太妃和吳王太妃也暗地?裡交換了一個眼色。

皇太后癱坐在座椅上,胸口劇烈起伏著,口中嚇嚇喘息:「你這賤婢,竟敢如此攀扯先帝,汙衊本宮清譽?!」

張太妃當即道:「既然如此,請太后娘娘勿要阻攔開棺一事,只消驗看過我兒與崇慶公主屍身,立時便?可以將妾身千刀萬剮,殺我張家九族洩憤,豈不快哉?!」

皇太后為之語滯:「你!」

張太妃死死的瞪著她,目光凌厲如刀:「太后娘娘,你不會是做賊心虛了吧?!」

皇太后手指不由得?捏緊,卻略略軟了口氣:「張氏,本宮知道你因喪子之痛而肝腸寸斷,但這絕對不是你驚擾皇陵的理由。你是不是見當今天子坐穩帝位之後,便?不由自主的開始遙想若你的孩子活下來,此時該當如何?但去的畢竟已經去了,你又?何必驚擾他的亡靈,使?他在地?府之下惶恐不安呢。」

張太妃忽的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尖銳的近乎刺耳。

「馮明華,你這賤婢!」

她厲聲?稱呼皇太后的名字:「我的孩子,是我十月懷胎誕下的親生骨肉,難道我會希望他魂魄不安嗎?!我與崇慶公主又?有?什麼仇恨,非要攪擾她的安寧?!」

張太妃捶打著自己的心口,聲?如杜鵑泣血:「我也是一個母親啊,我現?在要求挖開親生骨肉的墳墓,開啟他的棺槨,我的心比誰都?要痛!可是即便?如此,我也要開棺!叫自己的孩子含冤而死,來日到?了底下,我何以見他,何以見先帝?!」

皇太后嘴唇顫抖幾下,還待開口,張太妃卻一把將臉上淚水擦拭掉,膝行到?代王面?前去:「代王叔,成王,還有?兩位王太妃——妾身講話說到?了這種地?步,那?妖婦卻仍舊不敢開棺,事實真相如何,難道你們還看不出來嗎?」

成王默默無言,鄭王太妃跟吳王太妃見皇太后一味的阻攔,心下也已經有?了判斷。

代王慢慢看向皇太后:「太后娘娘……」

皇太后只覺手腳發涼,然而卻咬死了一點:「逝者已逝,怎麼因為張氏的胡言亂語,而且攪擾他們安寧?那?可是先帝的陵墓,此事決不可為!」

張太妃哈哈大笑,只是笑聲?之中難掩悽苦:「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你不敢,你怕了,哈哈哈哈!」

代王雖是宗正,然而卻也不能僅憑著張太妃的話便?去挖皇陵的墳,只是見皇太后如此,他對於張太妃所說的話,卻已經信了大半……

遲疑再三?,他站起身,鄭重向自從張太妃開腔之後,便?始終緘默的天子:「此事該當如何,還請陛下聖裁。」

成王與兩位王太妃也離席道:「還請陛下聖裁。」

皇太后一雙眼睛緊盯在嬴政身上,第一次發自內心的希望這是自己親生子,語氣裡甚至於摻雜了幾分哀求:「陛下……」

張太妃厲聲?道:「陛下承繼先帝天下,為先帝之子,豈能不為父張目?這妖婦殺儘先帝子嗣,幾乎斷絕皇統國祚,不誅其九族,何以慰先帝?!」

嬴政默不作聲?的看著張太妃將皇太后逼到?牆角,就像看著一隻蜘蛛逐漸遊刃有?餘的爬向被蛛網捕獲的獵物,將它殺死,然後慢慢分食。

他知道,皇太后逃不掉了。

今日張太妃所說的究竟是不是真相,其實並?不重要。

因為皇太后是絕對不可能同意開棺驗屍的,所以可能直到?故事結束,都?不會有?人知道先帝諸多子嗣的真正死因。

但與此同時,因為皇太后以最堅決的言辭和態度拒絕驗屍,所以以代王為首的宗室們只能對她做出有?罪推定——若非做賊心虛,何以不敢開棺驗屍?

可這事兒對於皇太后來說,本身就是一個死局,橫豎都?要輸的。

不開棺——宗室會對她做出有?罪推定。

開棺——發現?崇慶公主的屍身不翼而飛,引發長安震動的同時,皇家開始徹查此事,馮家的陰謀徹底敗露。

兩害相權取其輕,皇太后只能選擇第一個。

慢性毒藥雖然也會置人於死地?,但總比見血封喉的劇毒來的更好一些。

有?幽微的香氣透過綺窗潛入殿中,嬴政聽到?細碎的噼啪聲?入耳,那?是殿外沉香木堆積在一處熊熊燃燒時發出的聲?音。

在皇太后壽辰這個特殊的日子裡,價值千金的沉香木也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裝點而已,數十根堆積在一處點燃,叫那?香氣沖天而起,透過夏日裡緊閉著的門窗,僅僅叫一縷輕煙穿窗而入……

陽光穿過鮫紗帳進入內殿,那?一縷輕煙彷彿化作細霧,在半空中嫋嫋流動,嬴政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情緒。

母后,今日可是您的壽辰啊。

不知朕奉上的壽禮,可還合您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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