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董昌時目送這位同省同僚離去,又微微側過臉,目光與李淳相交,都在對方眼底看出了同樣的意味。新帝今天這一手,多狠多毒啊!

真真是把所有人都騙過去了。

當日皇太后提議以日代月守孝的時候,他自己樂顛顛的答應了,一連二十七日神色如常,麻痺了皇太后,也麻痺了所有朝臣,直到今日朝議,百官俱在,方才猝然發難。

他就只出了一刀,但是架不住這一刀又準又狠。

皇太后的監國權柄也好,對於新帝的天然壓制也好,都是來源於先帝的。

她是先帝的皇后,是新帝的母親——現在皇太后自己帶頭辱蔑先帝,自掘根基,她還有什麼資格、什麼臉面來代先帝行權?

撤簾還政吧你。

尚書左僕射董昌時與侍中李淳心生驚顫,中書令王越也是兩股戰戰。

陛下你演我啊!

過去那十八年,入宮後那二十七天,你演傻子演的跟真的一樣啊!

皇太后翻車一點都不冤枉,你把所有人都騙了,滿朝文武都把你當狗,哪成想給你個月亮你就開始仰頭長嘯了啊!

那之前我打的小報告,還有懷裡這封奏疏……

不會也是坑吧?

媽耶,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殿中眾臣心思各異,嬴政卻無心理會,吩咐人攙扶著皇太后往偏殿就近歇息,又一氣兒連催御醫過來。

少監泰平親自去請的御醫,一邊催促著腳步快些,一邊提了句陛下杖殺了幾個不敬先帝的朝臣,連禮部尚書都給革了職,太后娘娘心腸慈悲,大抵是受驚不住,這才暈過去了。

御醫老宮廷觀眾了,一聽就知道這裡邊兒有事,瞭解原委之後,便曉得屆時該如何回話了。

到偏殿去隔著簾子診了脈,告罪之後,再瞧了眼皇太后臉色,就知是急怒攻心所致,給開了藥,對外卻說是時氣所致,忽發熱疾……

嬴政跪在皇太后床邊,憂愁不已:「這可如何是好?」

又依依的拉著皇太后的衣袖,哭泣道:「母后,孩兒年幼,您不在身邊陪伴,孩兒實在心有不安啊!」

淚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流,他又轉過臉去看馮明達,頗有些濡慕的叫了聲:「舅舅。」

然後問:「您說現在該怎麼辦才好?」

自打進入偏殿之後,馮明達腦子就轉到了一百八十邁,可即便如此,聽到新帝詢問自己該怎麼辦之後,他也不禁原地宕機了好一會兒。

然後猛地醒悟過來,冷汗涔涔的俯下身去:「臣萬萬擔不起陛下這一聲舅舅,且臣出身外戚之家,豈敢妄言天子之事!」

嗯?

沒掉進坑裡啊。

嬴政也不在意,馬上重開了個坑:「您是母后的弟弟,那便是朕的舅舅,如此稱呼,何錯之有?」

又神態黯然的說:「母后中途暈厥,朕為人子,自該在母后左右侍奉湯藥,只是今日畢竟是朕御極之後的第一場朝議,於國朝意義非凡,宗室、勳貴,百官俱在,若虎頭蛇尾,只恐見笑於天下。若全孝道,則有負於國家,若顧全家國,則有負於母后,朕實實不知該如何是好!」

說完,他斂衣向馮明達行後輩禮:「還請舅舅教我!」

馮明達毛骨悚然,立即拜倒,邦邦邦連磕了三個頭:「臣萬死,臣惶恐!!!」

然後他猛地意識到——

艹,掉坑裡去了!!!

讓新帝別舉行朝議,就這麼散了……

你身為外戚,居然膽敢左右天子朝議,是否有不臣之心?

滿殿那麼多宗室、勳貴,新帝親爹周王也在,人家關係不比你硬?

人家都不吭聲,怎麼就顯出你來了?

尤其皇太后有失德之行在先,馮家竟然還敢如此跋扈!

讓新帝別管皇太后,繼續開會……

第一次朝議皇太后沒能坐到底,中途撅過去黯然離場,以後還能再厚著臉皮過來嗎?

那這監國之權,不就算是廢了嗎?!

要是什麼都不說,當個鋸了嘴的葫蘆……

你是尚書右僕射、當朝宰相啊!

先帝臨終之前將天下和新君殷殷託付於你,現在大事當頭,你跟個啞巴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你還有什麼顏面繼續站在朝堂之上,輔佐天子?!

三個選擇排在一起,權衡利弊之後,馮明達只能選擇第二個。

也是這時候,他才明白新帝為什麼單單把他叫到偏殿來。

因為皇太后忽發時疾,不能繼續出席朝議,但朝議需要繼續進行的決定,不能從新帝口裡說出來!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皇太后再拉胯,名義上也是新帝的母親,子不言母過!

但是馮明達是皇太后的胞弟,他可以代替皇太后發聲,如此一來,既洗清了新帝可能有的不順罪名,日後皇太后甦醒過來,也不能找皇帝麻煩——不服氣找你弟弟去啊,那是他提議的,朕是不得已而為之!

馮明達:「……」

馮明達:「…………」

緩緩地流下了兩行淚。

朝堂的套路……

真他媽深!

難受的同時,馮明達還要忍受著心腸骯髒的新帝發出假惺惺的、鱷魚的問候:「舅舅,您怎麼哭了啊?吉人自有天相,母后會沒事的,您別太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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