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沒有人知道先帝為何選這個除了臉之外各處都平平無奇的宗室子為嗣子,尚書左僕射董昌時在側聽聞,眉頭便是一皺——宗室並非沒有賢良之輩。想要開口,衣袖卻被一旁的侍中李淳拉住輕輕一扯。

董昌時頓了頓,到底沒有做聲。

等出了先帝的寢殿,他才問李淳:「處仲,你方才攔我做什麼?」

處仲是李淳的字。

此時聽董昌時發問,李淳並未急於回答,回頭看了一眼那巍峨宮闕,直到走出數十丈,方才道:「陛下是天子,周王府次子是宗室,你我身為臣下,陛下又有託付新君之意,豈可妄言儲位之事?中書令王越本就與你有隙,參你一道擅言新君廢立之事,你如何自處?士先,身為臣下卻意圖左右儲君大位,這是取禍之道啊!」

董昌時聽得冷汗涔涔,後怕不已:「我真是……處仲兄,今日多謝你!」

又嘆道:「這位周王次子,實在不似人君。」

李淳奇道:「士先何出此言?」

董昌時低聲將原委說與他聽:「年前他曾與我堂兄之子爭一男伶,雙方大打出手,被夜巡的金吾衛所擒。那新上任的騎曹參軍事頗有幾分膽氣,將兩人一併扣住,遣人往兩家府上報信,待我聞訊而去時,那兩人已經捱了二十棍上身……」

李淳不禁讚道:「好大膽,是哪家的兒郎?」

董昌時道:「他出身西南荒蕪之地,武舉出頭,在隴右道安西都護府效命,得到都護府參軍的舉薦,才有幸被推舉到長安做這個八品騎曹參軍事。」

李淳肅然起敬:「我以為此人如此為之,必然是有家世依仗,意欲以此揚名,不想輕看了天下英雄!」

又為之氣餒黯然:「朝廷雖有武舉,然而終究志不得伸,本朝立國崇文抑武,今上登基之後,邊軍愈發廢弛了。」

董昌時也是一聲嘆息。

李淳便不再提此事:「士先便是因此見到了周王府的次子?」

董昌時哼了一聲:「周王府的世子倒是風光霽月,至於這個次子麼,不提也罷!」

李淳聽罷只是淡淡一笑,卻問道:「那位騎曹參軍事如今安在?」

董昌時道:「我查錄了他的官考,見頗有績效,託了楊侍郎,叫他回隴右道去做了個翊麾校尉。」

李淳道:「你居然不曾親自出面?」

董昌時笑著搖頭:「那便有邀買聲名之嫌了。」

……

先前二人提及到與董昌時有隙的中書令王越回府之後,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怎麼陛下偏就挑中他了?」

其妻裴氏遞了茶過去:「這個灶臺可真夠冷的。」

又問:「宰相們無人反對嗎?」

「儲君廢立乃是國朝第一等大事,豈是朝臣所能置喙的?」

王越搖頭,復又冷笑:「董昌時倒是想開口,可惜被李淳攔住,若非如此,我一道摺子參上去,他不死也要掉一層皮!」

裴氏有些惋惜:「府上同周王府雖有些交際,卻也只是平平,先前夫君看好的幾家,竟都不中,現下陛下點了周王府的次子,乾坤落定,怕是不會再改了。」

王越用茶蓋兒撫了撫杯麵,啜了口茶:「有馬騎馬,沒馬的話,騾子也將就著吧。為著嗣子一事,陛下跟朝臣對峙了這麼多年,能選一個出來,就是天大幸事了,否則一旦宮車晏駕,後繼無人,天下怕立時就要亂起來了!」

裴氏若有所思:「只是,妾身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

……

的確是不對勁。

嬴政擁有慕容璟的記憶,所以更能察覺到這一點。

被選為先帝嗣子這個驚天餡餅,掉下來之後不僅砸暈了慕容璟,也砸暈了周王府的所有人。

因為的確是誰都沒想到的事情。

為什麼?

嬴政在思考這個問題。

慕容璟為什麼會被先帝選中?

難道是因為先帝始終不能得子,心生怨囿,所以破罐子破摔,所以選一個拉胯的新君禍禍這個國家?

這太匪夷所思了。

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非如此,又會是什麼原因?

嬴政想起慕容璟入宮之後所見到的先帝脈案——這種絕密訊息,只有新帝或者得到特旨的人才能獲得。

先帝雖然身有病痛,但狀態一直相對穩定,直到駕崩前三日,身體方才急劇惡化。

嬴政思緒幾轉,迅速將慕容璟入宮當天之事過了一遍,腦海中忽的靈光一閃:或許,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陰謀!

先帝不會故意糟踐祖先披荊斬棘開拓的基業,所以,他很有可能並不知道慕容璟這個人選是不靠譜的!

因為無子而要將萬里江山拱手於人的痛苦使然,先帝一直極度牴觸過繼宗室子的事情,幾次家宴之上,對待幾位最有希望過繼的宗室子態度也極為惡劣。

原本先帝還曾經接了幾人入宮教養,然而等到淑媛張氏有孕之後,先帝便迫不及待的將其趕出宮去,並下旨申斥其心懷不軌,覬覦大統,只是誰也沒想到張淑媛雖然誕下皇子,可皇子體弱,出生第二日便夭折了。

先帝因此大受打擊,更不願出深宮,連每年固定的宗室宴請都廢黜了,只有中秋、新春才肯見宗室中人,其避諱厭惡甚至到了這種程度。

由此推之,他不知道慕容璟不靠譜,是完全有可能的。

等定了人接進宮一看,慕容璟生的儀表堂堂、龍章鳳姿,倒也生出幾分歡喜,便應允了這人選,下旨選他為嗣子。

先帝不知道,也不瞭解慕容璟,當然可以瞞過。

宰相們或許知道,但是涉及到天家儲君廢立,尤其是在先帝帶有託付性質的將未來儲君召到身邊時,他們是絕對不可能出聲質疑的!

就好像劉徹將幼子託付給幾位監國重臣的時候,誰敢站出來說陛下您看人的眼光不行,臣覺得您選的這個不行啊,某某皇子更合適一些……

皇帝還活著你就敢說儲君不合適,要換人,等皇帝沒了,你還不翻天?

不行,朕死之前,得把這老東西安排上!

九族說:你清高,你了不起!

可既然如此,問題又來了。

是誰隱瞞事實,顛倒黑白,幫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慕容璟謀奪了這樣驚天的好處?

皇宮裡從來不缺聰明人,朝臣之中更沒有傻子,只是他們都錯誤的將一切歸結在周王府的籌謀之上,覺得周王看似不顯山不露水,沒想到暗地裡做成了這樣的大事。

只有周王府滿頭霧水。

這是真的懵啊!

餡餅大歸大,一不小心會撐死人的!

要是慕容璟是個聰明人也就算了,可他真不是啊!

扶上去砸自家的腳嗎?!

嬴政反覆思考這件事。

是誰欺騙了先帝?

先帝身邊的內侍?

昔年的皇后,現在的皇太后?

亦或者,是先帝的某位寵臣?

這個人必然深得先帝信重,才能在儲君這等國家大事上產生影響,可是,究竟會是誰?

慕容璟是個又蠢又毒的草包,顯然想不了這麼深,周王或許有所察覺,也曾在入宮請安的時候提醒過兒子多加小心、謹慎行事。

然而很快,皇太后便傳召周王妃入宮,和藹道:「我固然知曉骨肉之親不能斷絕,然而新君既為大行皇帝之子,呼我為母后,周王以新帝之父自居,朝野非議,百姓側目,這實在是令人不安的行為啊。」

周王妃趕忙叩頭請罪,離宮回府之後,全家閉門謝客。

慕容璟最有力的一條臂膀被斬斷了。

慕容璟……

嗯,他沒什麼感覺。

嬴政扶額。

智障兒童歡樂多。

先帝辭世,慕容璟作為新君,須得守孝二十七月,然而他哪裡是能禁慾苦熬那麼久的人,聽皇太后講可以以日帶月二十七天匆匆結束後,便迫不及待的應允了此事。

緊接著,皇太后便做主為慕容璟選妃,因為尚在孝期的緣故,不行立後之事,只選嬪御以充宮闈,待到孝期結束再行冊封禮圓房。

這種好事,慕容璟哪有不答應的道理。

嬴政:「……」

現在就是頭大,特別的大。

他正覺頭疼,忽聽耳邊有人作聲:「陛下,妾身親自熬了一盞鯽魚火腿湯,足足花了兩個時辰才熬成的,您賞臉嘗一口,試試滋味如何?」

嬴政聽罷便是皺眉——守孝期間忌葷腥,哪有用這東西的?

再一想都選妃了,破罐子破摔,還想這些幹什麼。

至於一盞湯要熬製兩個時辰,馮氏你很閒嗎?

嬴政想到這兒,思緒忽然頓住了。

他定定的看著面前的馮昭儀,若有所思。

噢——

噢噢噢。

你的確是很閒啊。

朕的宮裡怎麼能養閒人?

不行,得找個工給你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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