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太離開臨湖別墅,心神不寧地前往醫院。
一路上心都要跳到嗓子眼。
她下了車,踩著低跟皮鞋,腳步飛快地進了醫院。
電梯顯示屏上的樓層數緩慢攀升。
她深吸一口氣,拍拍自己的臉,打算用相對輕鬆的表情面對丈夫和兒子。
電梯提示鈴突然一聲叮咚。
她渾身一個激靈。
電梯到了,門開了。
她急步踏出轎廂,還沒走到病房門口,只聽一陣巨響——
病床毫無徵兆地塌了。
宋臨受到二次傷害,再次被送往手術檯。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她想到兒子悽慘的模樣,哭著癱倒在地。
戚映雪抹抹眼淚,「伯母,這已經不是人力能做到的了,要不,咱們請大師吧!」
剛才她就守在病床旁,親眼看到病床驟然崩塌,這讓她對「意外」的能力有了無比深刻的認知。
宋太太面色灰敗道:「找什麼大師?」
「伯母,之前我和媽媽碰到一個人,他說是天師協會的六級天師,還給了我們一張名片,聽說六級已經很高很高了,要不我們試試?」
「六級……真的很高嗎?」宋太太像是溺水的人揪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戚映雪點頭,「我特意打聽過,在天師裡面,六級相當於一流高手了。」
「好,快,快試試!」宋太太已經無法再承受一次打擊了。
六級天師,怎麼也比二十出頭的小女生厲害。
不是她不信戚泉,而是戚泉看起來實在太年輕,又說了一個她不能接受的法子。
要是其他大師能提出更完美的辦法呢?
她期待地看著戚映雪。
戚映雪拿出手機,給嚴午回了一條資訊。
到了約定時間,嚴午抵達醫院,見到重新被包紮的宋臨。
悚然一驚!
宋臨的印堂處翻湧著濃郁的黑氣,能在活人身上留下如此濃重陰氣的,只有六級或六級以上的厲鬼。
這樣等級的鬼大多執念極深,它想要玩弄一人,不會允許其他人插手,其他人要是插手,說不定會沾染一身腥。
他有自知之明。
不過他很好奇,這位豪富人家的少爺是從哪招惹這樣的厲鬼的?
「他在發生‘意外’之前,是否去過不同尋常的地方?」
戚映雪:「北郊!就是北郊廢棄工廠!」
北郊?
嚴午驚愣原地,多年前的記憶驟然湧出。
十年前,他還只是一個小卒,在龍江市經營低檔陰婚生意鏈。
隨著生意鏈的鋪開,他得到組織的獎賞,獲取不少修煉資源,在龍江市地界再無敵手。
當時他的修為已到五級。
他因高深的修為得到很多擁躉,成為龍江市炙手可熱的大師,就在他自鳴得意時,他接到一個單子。
有人請他收服北郊廢棄工廠的鬼。
當時那處荒僻,他沒去過,並不知道那裡有隻什麼樣的鬼。
他自信滿滿地去了。
結果,豎著過去,橫著回來。
自那之後,他沒臉再待下去,倉惶離開龍江市。
這個恥辱被他塵封在記憶裡,他已經忘了這茬,但現在又被提起。
嚴午的手情不自禁開始顫抖。
十年前那鬼就強得可怕,十年後只會更加駭人。
宋臨印堂上的黑氣似乎化為一張青白的鬼臉,咆哮著向他衝來。
他後退一步。
戚映雪:???
宋太太:……
「二位女士,不是我不願幫你們,」他又後退一步,「而是那位不是我能招惹的。」
不等兩人開口,他趕忙衝出病房,卻又在門口靈光一閃,脫口而出:
「但有一個人可以!」
宋太太原本絕望的臉瞬間迸發神采。
「誰?!」
「戚泉!」嚴午神色詭異,「這世上,應該只有她能幫到你們了!」
宋太太:「……」
戚映雪演戲經驗豐富,瞬間捕獲到他眼中的惡意和幸災樂禍。
她心頭一跳。
如果這個鬼真這麼厲害,如果戚泉去對付鬼,那麼……
「不行!她不行!」宋太太一臉凝重。
嚴午驚訝:「你已經找過她了?」
「嗯。」她沒細說,只冷著張臉,「難道世上就沒有比她更厲害的天師了?」
「有倒是有。」
宋太太緊緊盯著他。
「只不過,你們請不動。」嚴午擺擺手,「再不解決,你兒子的症狀只會越來越嚴重,最後命都沒了。」
他轉身就走,卻在走之前,將一道肉眼不可見的黑色絲線擊入宋太太的頭髮裡。
宋太太沒有察覺,絕望之下身體一歪,差點摔倒在地。
戚映雪哭道:「伯母,咱們去求一求戚泉,阿臨現在真的很危險,不管她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她!」
她以為是戚泉要價太高,宋太太不願給。
宋太太慘然一笑,「謝謝你映雪,我再想想。」
她緩緩走到丈夫的病床前,呆呆地坐下。
丈夫和兒子的命,跟財富相比誰重要,她心裡很清楚。
但假如呢?
假如她不用散盡家財也能解決那隻鬼呢?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暖意融融,她卻渾身發冷。
戚映雪回家後,將這件事告訴戚家人。
「我之前特意打聽過,六級天師等級確實很高,如果連六級天師都不敢與那個東西正面交鋒,那還是不要讓戚泉冒險了。」戚長榮說。
顧巧也點點頭。
總不能為了別人家的兒子,讓自己女兒去冒險吧?
雖說這個女兒已經跟他們斷絕關係了。
戚映雪道:「可宋伯母之前去過臨湖別墅,我看她的神情,好像不是因為被拒絕了。」
「怎麼說?」顧巧驚訝道。
「她好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戚映雪猜道,「說不定是那東西太難對付,臨湖別墅那邊的規矩就比較多。」
戚凜瞥她一眼,「不要再插手這件事。如果宋家需要其他的,我們可以幫,但涉及玄門,這是宋家自己的事。」
「阿凜說得沒錯,找大師的事你不用再管了。」戚長榮一錘定音。
戚映雪:「……」
龍霖市。
寧摯走出車站,有兩個年輕人前來迎接。
「您是寧調查員吧?」其中的男生熱情笑著伸手,「我是龍霖市調查處的沈暉,二級調查員,這位是我的同事,唐棉,三級調查員。我們接到上級通知,來車站接您。」
寧摯看了他的證件,與他交握。
旁邊的唐棉雙手插兜,嘴裡含著棒棒糖,扎著髒辮,像個叛逆少女,沒打算跟他握手。
寧摯也不在意。
他說:「我奉上級命令,前來調查衛天寶和衛韜。」
說是調查,其實就是逮捕歸案。
關於垚山鬼案和薛虹案,官方經過調查取證,已經掌握了充足的證據,現在只等這二人歸案。
但他們之前找上衛桓央,拿到玄門身份牌,受玄門庇護,因官方和玄門的某種潛規則,官方必須與玄門交涉,等玄門同意,才能抓人。
之前玄門在特殊大案中起到重要作用,官方不得不做出讓步,給玄門特殊的地位,但玄門這些年越來越肆無忌憚,已然到了不顧普通百姓性命的地步。
底線被一踩再踩,兔子急了也會咬人。
官方便在全國各地秘密培養人才,但短時間內,還是無法與根基深厚的玄門相比,實在是舉步維艱。
可他們能等,民眾不能等。
既然培養的人才成長速度不夠,那就從外引進人才。
官方手上有一份名單,是各大世家和宗門的名冊,根據玄門修士平日的言談舉止和行為處事分析吸收入隊的可行性,篩選出一批可以引進的人才。
寧摯赫然在列。
沈暉和唐棉一開始就是內部人員,對寧摯這個「外來人才」,還是有那麼一點隔閡的。
不過沈暉會做人,臉上一直掛著笑,不會過分熱情也不會太冷淡。
「好的,寧調查員有什麼安排,我們都聽從指揮。」
唐棉踢了踢腳邊的石子,咬碎嘴裡的棒棒糖,棒子扔進垃圾桶。
「直接去衛家。」寧摯說。
這是他到調查處後辦的第一個案子,必須不能有任何閃失。
衛家。
衛韜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吊兒郎當道:「爸,現在兩地警察都來了,你說咱們要不要出去躲躲?」
「出去躲?」衛天寶呵呵冷笑,「你怎麼不說出國?」
「出國更好啊!出國他們就找不到我們了!」
衛天寶看他像在看蠢貨:「恐怕你剛進機場,就會被警察逮到。」
「逮到就逮到,反正咱們現在有衛大師庇護,警察不敢動咱們,想想那個什麼韓警官憋屈的臉,我就好想笑。」衛韜晃悠著雙腿。
衛天寶放下報紙,「希望衛大師能護住我們,讓官方放棄這件事,要不然我這心裡總是不安。你爺爺年紀也大了,總不能還天天讓他操心。」
「衛大師不是說了嘛,只要有這個身份牌,官方不會輕易碰咱們的。」衛韜旋著手裡的記名弟子身份牌,一臉嘚瑟。
門鈴突然響起。
旋轉的身份牌倏地停滯。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心驚肉跳,都從對方眼裡看到慌亂。
衛韜騰地坐起來。
門鈴如催命符般響個不停。
家傭跑過去開門,被衛天寶一聲呵斥,嚇得不敢動。
門鈴依舊沒有停歇。
衛韜遲疑地說:「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衛天寶深吸一口氣,吩咐家傭:「問清楚再開門。」
片刻後,家傭回來。
「說是什麼天師。」
「天師?!」衛天寶連忙起身往外走,沒走幾步,腳尖一轉,「有說姓什麼?」
家傭搖頭:「沒有。」
衛韜開啟監控螢幕,上面顯示的是一張年輕帥氣的臉。
「這誰啊,不認識。」
衛天寶想了想,「也許是衛天師派來通知我們事情的。」
「不能打電話嗎?」衛韜警惕道,「說不定是警察假扮的。電視上不經常有警察裝成物業或修水表的嗎?」
衛天寶:「……」
他慢慢退回去,「那就不開。」
門外,寧摯三人等了很久,依舊沒人開門。
沈暉說:「一直有人盯著,父子倆沒出過門。」
「那就直接進去。」寧摯果斷道,「既然他們借玄門的勢,那咱們對他們使用玄門的手段也無可指摘。」
他話還沒說完,一道身影率先飛進院子。
寧摯和沈暉對視發愣,下一秒,院內傳來兩道憤怒的吼叫,緊接著就是一陣哀嚎,還有傭人和保安們的尖叫與碰撞。
熱鬧極了。
寧摯腳步一動,院門被人開啟,兩隻「豬頭」接連落到他們腳邊,少女含著棒棒糖,拽拽地拍拍手心。
「……」
衛天寶年紀大了,歪倒在地哀嚎呻吟,嘴裡吐出幾個字:「救護車……報警……大師救命……」
衛韜一骨碌爬起來,揚了揚玄門身份牌,色厲內荏道:「你們不能抓我!我可是衡風派弟子!衛大師說過,你們不能抓我!」
「切,」唐棉一掌拍過去,「我們又不是警察。」
衛韜摔倒在地,驚怒問道:「不管你們是誰,你們都不能抓我!知道我是誰嗎?我可是衛廣昌的孫子!我還是衛桓央的記名弟子!你們抓了我,小心小命不保!」
「別擔心,」沈暉笑眯眯道,「只是帶你們回去問個話,你既然承認自己是玄門弟子,那就按玄門規矩來辦。」
寧摯廢話不多說,直接手銬拷上。
雙手被拷的那一刻,衛韜嚇得大喊大叫:「大師救命啊!衛大師救命啊!」
「聒噪。」唐棉甩出一張封口符,斷絕了噪音源。
寧摯:「……」
這姑娘是真的有點彪。
衡風派。
衛桓央尚且不知道衛家父子被捕一事,他正虛心請教師兄:「能不能看出這個‘白水真人’和‘吃瓜第一線’的命理?」
師兄道:「前者看不出,後者倒是能瞧出一點,但你也知道,咱們玄門修士,本身命理就跟常人不同,修士之間一般不會互相算命。」
「我知道。」衛桓央心中驚訝,「據我所知,這個‘白水真人’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女人,您可是五級天師,真一點瞧不出來?」
師兄:「瞧不出來。」
他年紀比衛桓央大不少,經歷多,很多事情已經看透。
世上天才何其多,所以就算見到了,也沒必要大驚小怪。
不過他能理解師弟。
他這師弟從小天賦不凡,門派上下都順著他,修煉資源要多少有多少,養成了一副驕矜傲慢的性子。
自前年在玄門大比輸給寧家的小天才,他就單方面跟寧摯結了仇,並暗自努力修煉,如今已接近四級圓滿,有望衝擊下一個境界。
衛桓央不甘心。
頭上已經有個寧摯壓著,他不想再多一人。
手機突然響起,他下意識按了接聽。
「衛大師!救救我兒子和孫子!他們被人抓走了!」衛廣昌憤怒心痛道。
衛桓央皺眉:「誰?警察?」
「不是,好像是什麼天師!」
「天師?」他更驚訝了,在龍霖市,還有天師敢不給衡風派面子?
「我知道了,我會去查的。」
他結束通話電話,跟師兄辭別。
師兄看了他一眼,語重心長道:「師弟,玄門中人當以修煉為主,有些虛名不用太過在意,有些不能管的事,當學會放棄。」
「……」
衛桓央哪裡聽得進這些勸告,心裡只覺得煩,面上帶出一點,眉頭微皺道:「師兄,不入世,怎麼出世?」
說完鞠了一躬離開。
師兄搖頭嘆息:「入世也要講究方式方法呀。」
龍霖市調查處。
寧摯三人將衛家父子丟進審訊室,任務就算完成。
他們是外勤隊,只負責追蹤抓人,審訊是由專業人士進行的。
說句實話,以他們目前的經驗和能力,並不能完全勝任調查處的工作,但情況緊急,只能趕鴨子上架。
沈暉笑著說:「寧調查員再等等,說不定等會需要你跟衡風派的人交涉。」
名為交涉,實則比誰拳頭硬。
要不是龍霖市調查處缺少高階調查員,上級也不會特意派遣寧摯過來。
讓他過來,就是為了坐鎮。
衛桓央循著弟子牌的定位找過來,一眼看到剛走出調查處大門的寧摯。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他大步上前,疾言厲色道:「寧摯!是不是你抓了我的弟子!」
寧摯面色平靜道:「衛天師,我剛才的確抓了兩個人,不知道是不是你的弟子。」
「衛韜和衛皓!」衛桓央憋著氣,呵呵冷笑,「你抓我衡風派的人,問過我衡風派了嗎?你這是壞了玄門規矩!」
寧摯:「我只抓了衛韜和衛天寶,沒有衛皓。」
「……」
衛桓央橫眉冷對:「你別顧左右而言他,就算他們犯了事,自有天師協會的執法處受理,你私自逮捕他們,就是觸犯了《天師條例》,趕緊把他們放了!」
他不在乎那兩人死活,他在乎的是自己的面子。
在自己的地盤上被仇人打臉,這口惡氣怎麼能輕易嚥下去?
寧摯掏出證件,神色鄭重道:「衛天師,我現在隸屬於國家特殊案件調查處,現已查明衛韜和衛天寶與兩件特殊案件有關,我有權帶走他們。」
「什麼野雞調查處,你耍我呢吧?」衛桓央根本不信,「你既然不聽勸,咱們就手底下見真章!」
他的修為比起前年已有了大幅增長,這次絕對不可能輸給寧摯!
四級雷符兜頭而去,跟不要錢似的,全都往寧摯身上招呼。
衛桓央主修符道,畫的符殺傷力不低,一股腦兒扔向寧摯,可見是下了狠手的。
寧摯絲毫不懼。
衛桓央修為上漲,他也沒落下,且跟著戚大師這段時間,他獲益良多,境界已然有些鬆動,正需要這樣一場戰鬥突破!
調查處低階調查員都退到安全地帶,觀摩高手對戰。
沈暉躲在小型守護陣裡,笑眯眯道:「咱們的寧調查員戰意很是高昂嘛。」
「就怕來了小的,召來老的。」唐棉抱臂觀望。
「應該不至於,」沈暉聳聳肩,「只是小輩切磋而已,不至於搞那麼大陣仗。」
唐棉:「誰也不想被壓一頭。」
官方已經亮劍,玄門還能坐得住嗎?
抓捕衛韜和衛天寶,是官方向玄門展示的態度,也是第一場「戰役」。
他們只能贏。
寧摯能贏嗎?
兩年前玄門大比上,他以微弱的優勢戰勝衛桓央,現在還能戰勝嗎?
當然能!
寧摯一掌拍向衛桓央的肩膀,衛桓央倒飛出去,撞到調查處的臺階上,面色倏然變白。
「你、你……」他憤怒又不甘地指著寧摯。
寧摯愣了一下,才後知後覺——
他竟然突破了!
他剛才在戰鬥中突破了停滯兩年的修為,一舉跨入五級天師的境界!
調查處的人也傻了,隨之而來就是驚喜。
沈暉由衷讚歎:「不愧是官方挖來的好苗子,確實優秀。」唐棉:「的確很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