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是他熟悉的棺,尤其是超子,他曾經差一點就栽在它的手上。人是熟悉的人,一如當初那般精神抖擻卻絲毫沒有半點生氣,臉色也白得不像人,更像是用白紙剪出來的。
這棺與其說是棺,不如說是一艘船上的棺,通體雪白,大大的招魂幡無風自動,沙沙作響。沒錯,是雪柏船!
此時,船艙已經開啟,上面站著一個白鬍子的老頭,一手拿著黃金面具,一手拿著查文斌再熟悉不過的魚鳧權杖,正笑嘻嘻地看著他們。
「爺……爺爺?」卓雄失聲喊道,對於這個突然出現又隨之死亡的「親人」,他有一種想衝過去擁抱的衝動。
超子看著查文斌喃喃道:「這東西怎麼還在,不是被你給劈了嗎?」
「小心點,來者不善!」雖然查文斌能夠肯定這絕對不是個活人,就算白鬍子沒死在蘄封山下還能來到這萬里之遙的冰天雪地,但那艘雪柏船可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出現在這兒的,而且這裡也不產雪柏樹。
那邊的卓雄已經站起了身子,眼神迷離地正往前走去,絲毫沒有留意到再走上一步腳下便是不知深淺的封淵湖泊了……
說時遲那時快,查文斌猛地一拉腰間的麻繩,卓雄順勢便退了回來。接著查文斌立馬從袋裡掏出一張符貼在卓雄的後腦勺,大喊一聲:「破!」
符紙應聲而落,飄然到了地面,查文斌彎腰撿起,卻見那符紙的背面已經有一道黑線。他看著對面那船,不緊不慢地掏出火摺子,點了那符紙隨手向空中一揚轉瞬便化作灰燼了。
周圍的霧氣隨之散去,連同那船、那棺、那人也一同不見了蹤影,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湖面上再次恢復了平靜。只有卓雄如同喝醉了酒,臉色潮紅,雙眼緊閉著躺在小艇上,唯獨印堂中間有一條細微的黑線若隱若現。
查文斌蹲在他身邊,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又從包裡掏出一袋子雞血,細細地剪了一個小口子用自己的嘴吸了一口。
查文斌腮幫子鼓搗了幾下之後,嘴巴「呸」地一下,一團鮮紅的雞血落到了卓雄的額頭上。說來也怪,這血像是能滲入人的皮膚,感覺像是被卓雄吸收了一般,開始越來越少。當最後一滴雞血消失不見的時候,卓雄額頭上的那一道黑線也隨之不見了。
查文斌這才鬆了一口氣:「沒事了。」
卓雄慢慢睜開眼睛,他覺得這天上雖然沒掛著太陽,可看著還是覺得有點兒刺眼,揉了幾下眼皮說道:「我好像看見我爺爺了。」
查文斌扶著他的肩膀說道:「你聽我說,那是你的幻覺。」他把頭轉向眾人說道:「在這個地方似乎有一種能把人內心深處的想法變為現實的能力,並且能夠真實地展現在所有人的面前,如果我們再胡思亂想,說不定還會招來其他東西,就和你們剛才看見的一樣。」
超子歪著腦袋說道:「障眼法?」
查文斌也不是很確定,但剛才卓雄的確是被招了魂,十分兇險,但是他又看過此處雖然詭異萬分,卻沒有煞氣,更談不上有不乾淨的東西了。要說是障眼法,需要他連破三道才能解開,那這施法之人也太厲害了,能在無聲無息之中就把他們全部唬住,還差點要了卓雄的小命。
權衡之下,查文斌給了這樣一個解釋:「心魔!」
「心魔?」卓雄問道。
查文斌點點頭道:「一開始,是你說了一句這裡會不會有鬼出現,這就等於是給了自己一個暗示。加上你對於爺爺的離世,這是你知曉的唯一一個親人,心中必有掛念,再加上你對於鬼的暗示,就給我們幻化出了這樣一幕來。如同我們一開始遇到的那個食魄一樣,但是此處卻更加詭異,能夠把人內心深處的邪念無限放大出來,人人都有弱點,你的弱點便是對於親人的思念。」
查文斌這一席話說完,卓雄呆立了一會兒,緩緩說道:「文斌哥,你說得不錯,我剛才確實在腦海裡一晃而過,把我們在蘄封山裡的所有經過都過了一遍,速度極快,就像幻燈片一樣,然後……然後我就真的看到了。」
超子一把拍在卓雄的後背上,說道:「你小子別再胡思亂想了,差點被你害死。還好想的是你爺爺,要是想的是那些從地縫裡鑽出的氐人,那我們誰還扛得住?」
查文斌當即臉色一白,嘴唇微微抖動著道:「都給我閉嘴,從現在起,只想著如何出去,別的話不要再提了!」
才剛風平浪靜的湖面,豁然像是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震天動地般的響動如同排山倒海一般襲來,兩旁的湖水紛紛向外湧著,把這小皮划艇弄得是左右搖擺不定,眼看就要翻了。
超子一臉慘白地抓著艇上的眼扣,他算是理解查文斌那番還在耳邊迴盪著的話了,在這兒不僅不能亂想更加不能亂說。
真是一波剛平一波又起,就算他查文斌有再大的本事,也沒有把握面對這來勢洶洶的未知兇險。白鬍子在他心中不過是一個死去的懂些門道的人,那雪柏船和黃金面具也都是被自己斬落了的,但這要真是氐人……
還會有第二個他出現嗎?
隆隆的喊殺聲和氐人特有的吼叫聲已經從湖底傳來,帶著各種金屬的碰撞和戰歌的吶喊,船上的眾人紛紛掏出了自己的傢伙。
當第一個身披鱗甲的氐人舉著青銅長矛從湖底躍出的時候,超子槍中的子彈準確地擊中了它的腦門,盛開的血瞬間和湖水混在了一起,分不出彼此,卻讓這一抹平靜的紅色中增添了些許腥味。
周圍槍聲四起,子彈的消耗遠遠比不上氐人的數量,超子和卓雄甚至已經用上了手雷,朝著那個不知深淺的裂縫直接丟了過去。炸起的水四濺,也不知是血還是湖水,將眾人染得通紅。
這邊殺得起勁,但人的力量始終是在被消耗中,可那從湖底冒出的氐人卻絲毫沒有減少的跡象,似乎無窮無盡,吶喊聲甚至還有越來越響的趨勢。
查文斌讓他們四人頂在船頭,他明白,靠這種肉搏戰,堅持下去只有死路一條,不過是早晚問題。跟這種似幻化卻又似真實的東西相比,人的力量太過渺小,他必須找到破解之道!
「起!」查文斌大喝一聲,手中符紙揚起,按照以往,須待符燃咒畢之後,再行法事。像破方才的白鬍子一樣的套路再走一遍便是,只是這一次,他沒有算到這過程會是這樣的。
符紙剛剛揚起,七星劍還未點到,一個氐人一躍而起,雙手抓住那符往自己嘴中一塞,竟然將這道天雷符給吃了下去!更讓查文斌心驚的是自個兒完全沒有辦法去控制符,道士的符都是用自己的精血所書,本身就能夠和自己通神,此刻自己卻一點兒也沒有感覺。
只見那高高躍起的氐人快速下落,直衝著查文斌去了。那邊剛換完彈夾的超子眼疾手快,抬手就是一槍,轟在了那氐人的脖子上。「砰!」一團血霧在查文斌眼前炸開。
查文斌努力使自己的內心平靜下來。他快速地鋪開袋子,翻出一張空白的符紙,一口咬破自己的中指,在那紙上畫了起來。
用心畫,他在腦中這樣告誡著自己。此時的他眼中只有符和紙,全然不顧周圍飛濺的殘肢和血汙,當最後一筆落成,查文斌再次揚起此符,大聲喊道:「請五方五帝斬鬼大將軍官十萬人降下,主為某家同心並力,收攝村中巷陌家中宅內行客魎魎之鬼,伏屍刑殺之鬼,次收門戶井灶之鬼,次收五虛六耗兇吹惡逆之鬼,次收童男童女之鬼,次收殃拜土長之鬼,次收獨歌自舞嬉笑之鬼,次收蠱毒野道之鬼,次收山精崖石百魅之鬼,次收八部行病之鬼,次收喚人魂魄之鬼,次收各有名字之鬼,次收明公石矴之鬼,次收無名脫籍之鬼,次收櫥下犬子之鬼,次收夜行兇逆之鬼,次收山林社稷惡逆淫祠之鬼,次收天下四鎮死將之鬼,次收刀兵軍陣無頭無手之鬼,次收吳王子胥之鬼,次收赤眉盜賊之鬼,次收三王五霸敗軍死將之鬼,次收下痢臃腫之鬼,次收魯丁班黃轉筋謦咳吐逆之鬼,次收雲中李子遨千精萬魅之鬼,次收搖鈴吹角呼喚之鬼,次收縊死之鬼,次收落水之鬼,次收羌獠之鬼,次收六夷之鬼,次收胡狄蠻戎之鬼,次收東方青注之鬼,次收南方赤注之鬼,次收西方白注之鬼,次收北方黑注之鬼,次收中央黃注之鬼,次收絕戶之鬼,次收異病卒之鬼,次收白禿癩之鬼,次收瘡膿臭穢之鬼,次收市死斬頭絞刑之鬼,次收烏鵲亂鳴惡音之鬼,次收肌寒凍死之鬼,次收藏形隱影之鬼,次收口舌妄語之鬼,次收六畜之鬼,次收厭人魂魄之鬼,次收白骨不葬之鬼,次收新死破射取人之鬼。次收鼠頭人身之鬼,次收牛頭人身之鬼,次收虎頭人身之鬼,次收兔頭人身之鬼,次收龍頭人身之鬼,次收蛇頭人身之鬼,次收馬頭人身之鬼,次收羊頭人身之鬼,次收猴頭人身之鬼,次收狗頭人身之鬼,次收豬頭人身之鬼!急急如律令!」
「轟!」一陣火光過後,符紙飛向裂縫……
這段咒叫作萬鬼滅魂咒,是道家一直流傳著的一種可以通殺型的咒語。
查文斌快速地吐出一串字元,也同時帶著這道符飛了過去。
道家的每一道符咒、每一次誦吟都是帶著自己的心血的,每一次的法事都會消耗自己大量的精力,尤其是這種誅殺形的。
自古道:殺敵一萬,自損三千。道士誅殺的這些髒東西和邪門歪道又都是些戾氣極重的玩意兒,就會折損自己的陽氣。
方才已施過一次法,這一陣過後,查文斌只覺得喉嚨一甜,一股甜絲絲的腥味伴著自己的味蕾從口中綻放開來。
丟出的符如同一顆石子掉進了無盡的深淵,對於這類似於實質體存在的氐人,殺傷力沒有那麼可觀。除了有陣陣惡臭冒出之外,還是不停地有更多的氐人從裂縫中躥了出來。
手雷和子彈的數量都是有限的,不可能無盡地供應,人的體力更是有限的,更為重要的是精神上的壓力。一開始眾人還殺得眼紅,現在面對無窮無盡的氐人大軍,連超子都開始在咬著牙齒堅持了。出槍的速度跟不上,就乾脆用起了匕首。頂在最前面的橫肉臉身上已經留下了道道血痕,破碎的外衣就像是剛在攪拌機裡攪過一樣。
戰鬥還在繼續,查文斌一直倚著小艇緊閉著眼睛,他這是在養氣。在吞嚥了數口鮮血之後,他兩眼猛地睜開,精光一射,像是突然來了用不完的力氣。幾乎是單手撐著皮划艇,身子一躍而起,衝到船頭手持七星劍劈了起來。
查文斌是一介道士,並不擅長拳腳功夫,這下一齣手十足讓他們幾個大跌眼鏡。一柄作為法器的七星劍此刻完全成了人頭收割機,劍光所過之處,必有血肉帶起。有了這位生力軍的加入,一時間竟然也殺得那些氐人無法靠近,鬼號之聲充滿了整個湖面。
人在最脆弱的時候就需要這樣一個精神領袖,原本已經漸露敗象的他們此刻又重新燃起了鬥志,再次廝殺起來。
這是一場現代文明對抗史前文明的戰鬥,雖然在裝備以及戰術上他們佔據了絕對的優勢,可面對潮水一般的氐人,失敗帶來的死亡不過是時間問題,何毅超這一次因為自己的一句話足以讓這個團隊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當所有人都在拼盡力氣抵抗的時候,只有老王年紀大了,躲在後面裝彈,瞅著人群之中露出的縫隙時不時地補上一槍。慌亂之中,他的目光落到了查文斌身上,這位昔日一派仙風道骨的道家掌門,此刻已經完全成為了一尊殺神。鮮血染紅了他的長髮,也浸溼了他的衣服。兵器與骨骼之間發出的刺耳碰撞聲成為了今天的主旋律,查文斌彷彿張飛在世,真當有了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老王推上彈夾,嘆了一聲:「罷了,死就死吧!」
他的身體已經在透支著下半輩子的時間,與其老死,還不如和他們一同戰死在這兒,也好歹落下個男人的英明,雖然誰都不會知道他們會不會死在這兒。
老王拿著手槍,怒吼一聲:「兔崽子們,你王爺來啦!」
衝到人群之中的老王左右開弓,立馬就撂倒了兩個氐人。見最弱的老王都發了飆,其餘幾人更是殺聲震天。匕首卡進了氐人的骨骼之中來不及拔出就奪下對方的兵器,子彈打完,橫肉臉乾脆用拳頭招呼著這些皮糙肉厚的氐人。若不是七星劍的材質尚好,此刻怕早已成了一把鋸齒了。
狹路相逢勇者勝!雖然有了視死如歸的勇氣,但現實還是殘酷的,當查文斌一劍生生劈開一個氐人的胸膛時,一口鮮血如標槍一般射向遠方,他的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大小,雙手還保持著那個姿勢。
「文斌!文斌!」身旁的老王第一個扶住了查文斌,卻覺得手中一沉,查文斌猶如一塊厚重的門板結結實實地倒在了皮划艇上。一直到最後這一刻,這個男人依舊保持著筆直的身姿,就如他平日裡做人的品格一般:正!直!
超子見他文斌哥倒下了,哪裡還顧得上其他?嘴裡罵了一聲之後,從包裡掏出一塊橡皮炸藥直接貼在了兩個手雷上,拉開彈弦直接砸進了那裂縫中。
「轟隆」一聲巨響傳來,軍用炸彈的威力還真不是蓋的,連同湖面都掀起了巨大的水柱,帶著那些氐人的殘肢飛向了天空……
老王把查文斌的頭微微抬起,用沾滿鮮血的雙手擰開水壺想給他喂點兒水喝,突然覺得手上一痛像是被什麼東西給紮了,拿起手指一看還真是扎破了一個小口子。老王嘬了一口手指,仔細分開查文斌的頭髮,赫然在他的百會穴上發現了一枚銀針!
氐人的攻擊似乎在這一撥爆炸後暫停了片刻,但裂縫裡的吼叫聲還在繼續,並且越來越響,還有陸續增兵的意思。
老王看著那枚銀針,老眼一紅,也流下了兩行淚:「你們都來看看,看看文斌,他是在透支自己最後一點力量啊!」
這種用針刺激人特殊穴位的方式可以讓人體潛能在短時間內集中並且爆發,但後遺症也是相當明顯的,用一個成語來形容,那便是殺雞取卵!
當老王用顫顫巍巍的雙手拔下那枚長長的銀針時,查文斌一直瞪大的雙眼也終於合上了,還不等老王用手去試探他的氣息,氐人手中的刀光已經在他們的頭頂亮起。
「拼了!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老王含著眼淚大喊一聲,抬手又是一槍,恰好打在了那個氐人的胸口,也把它結結實實地甩在了船上。
一腳把屍體踹進湖裡,再次投入到瘋狂的廝殺之中,漸漸地,皮划艇的四周漂浮著不計其數的氐人,每一次的怒吼和罵娘都會添下一具新的屍體,每次的怒吼過後下一次聲音卻又小了很多……
老王是第二個倒下的,渾身是血的他也不知是體力透支還是傷勢過重,已經再也無法站立,口中也只剩下出的氣,不見進的氣了。超子把他拖到查文斌的身邊,繼續戰鬥著,他知道這些莫名其妙出現的傢伙一定和自己的那句話有關,所以他即使是死也必須是最後一個!
當橫肉臉幾乎一拳把一個抱著自己小腿的氐人腦袋打得變形的時候,一柄明晃晃的青銅錘同時砸到了他的太陽穴上。
「嗡」的一聲,橫肉臉只覺得眼前有大片的星星在不停地閃著,腳下的皮划艇此時也成了左右搖擺不定的鞦韆。那個面無表情的氐人還在自己跟前,他又再次舉起了自己的拳頭,卻軟綿綿的,是那樣無力。
當一隻眼睛看到一片血紅的時候,又是「當」的一聲,那個氐人再次準確地用手中的大錘掄中了橫肉臉的腦袋……
另外一隻眼睛很快也被紅色的血液遮住了視線,不等那個氐人掄第三下,「轟隆」一聲,這個戰神一般的鋼鐵男人像是一座巨大的堡壘終於倒下了,重重地砸倒在老王身邊。
「啊……」卓雄如同瘋了一般撲向那個氐人,他的手指早在剛才的戰鬥中就斷了一根,他幾乎是用變形的手掌握著那把三稜軍刺狠狠地捅進了對方的喉嚨,「噗」的一聲,它的脖子跟冰葫蘆一般直接穿透!
當卓雄低頭看著自己胸口扎著的長長的青銅矛時,他覺得整個世界已經放棄了和他擁抱的機會。此時,卓雄面如死灰,早已被撕碎上衣的胸口露出了應龍圖騰,紅得是那樣妖豔!
超子握著匕首,不停顫抖的身子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冷!刺骨一般的冷!面對著裡三層外三層的氐人大軍,一行五人終於只剩下了他一個。
轉身看著身後躺著的四個兄弟,何毅超仰天長嘯:「我來陪你們了!」帶著無限的悔恨,高高躍起的他手持匕首衝入了湖面之上的氐人群之中。
「叮咚,叮咚……」伴隨著一陣悅耳的銅鈴聲,響起了古老的旋律,三千年前的巴蜀歌謠再次響起在他的耳旁,超子在陷入黑暗之前彷彿看見了一個人影,一襲青衣嫋嫋立於湖上……
時光能否扭轉或許只有愛因斯坦才知道,但歷史留下的遺蹟就和車輪碾過一樣,終究會消散在塵埃的覆蓋之中。今天讓這一段塵封的歷史再現,能夠看到的人究竟又有幾個呢?
查文斌已經醒了,他掙扎著看著身邊躺著的同伴,漫天的湖水在轉著圈,那皮划艇也一同在動著。
周圍的風聲「呼呼」作響,斜靠在艇上的查文斌感覺自己已經使不上任何力氣,死亡只剩下一個倒數的時間而已。冷!這是他的第一個感覺,每一個毛孔都在收縮,連同自己的瞳孔,不遠處有一個模糊的人影正凌空漂浮在水面之上。
人影的焦距在不斷地放大和縮小,讓他無法看清,腦中像是有蒼蠅飛過,「嗡嗡」響著,他使勁甩了甩腦袋,迫使自己能夠集中一下精神。
不斷地眯著眼睛,終於他的目光鎖定了!
是他,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也看見了他,單手靠背屹立於湖面之上,天地在這一刻以他為中心,開始不停地旋轉著。只有查文斌,他沒有感覺到自己在動,即使那小小的皮划艇已如一張枯葉一般隨時都會被打翻,卻依然沒有察覺,他的眼中只有他。
他笑了,淡淡的一抹笑,一如在谷底走進坑道時的模樣。查文斌想喊,他想問一句:你是誰?
不知是自己受傷太過嚴重,還是周圍的風聲實在太大,嘴巴一張一合之後,連他自己都沒有聽見自己的聲音。只是在他的心底,一直在重複吶喊著:你是誰?
那人彷彿聽到了他的訴求,那隻一直在背後倚著的手慢慢地伸了出來,朝著查文斌做了一個動作。這個動作,他曾經練習過無數次,卻沒有一次是得到圓滿的,因為普天之下沒有比這個動作還要難做的,那便是虛空畫了一個圓!
如果不借助特殊的工具,單憑一隻手,是永遠畫不出圓的。它是這個世界上最奇妙的圖案,僅僅一個圓周率就可以讓無數人為之傾注心血研究一生。
查文斌呆呆地看著他做出這個動作,指尖虛空留下的軌跡在他的腦海中並沒有消失,而是將每一個點都連在了一起。這是一個完美的圓,一個找不出瑕疵的圓!
當查文斌還在回味著那個圓時,湖面上的那個他另一隻手動了。速度之快,超越了人之極限,而查文斌的心也一塊跟著動了。他的動作像是被剪輯成了幻燈片,緩緩地、緩緩地全部都映入了查文斌腦海之中,還有那根如同鷹爪一般彎曲的手指!
這是一段被放慢了很多倍才能呈現出來的畫面:
湖面上的男子用手虛空畫了一個圓之後,對著查文斌再次微微一笑,查文斌只覺得心頭一熱,如春風沐浴過一般,說不出的舒服。
短暫的美好過後,查文斌身上的毛孔還在貪婪地吸收著每一寸溫暖,卻猛地一下收縮起來。湖面繼而一沉,一股漫天的煞氣沖天而起,如修羅在世一般。湖面上的男子舉起了另外一隻手。
不,這不是手,是爪!這是鬼爪!白鬍子、紅衣人、石頭爹都曾有過的鬼爪!他是鬼道之人!
查文斌的腦海中一邊想起了那些人的畫面,一邊卻又被強迫般塞進了現場發生的一切。
如鷹爪一般的手指靈活地跳躍著,那些混合著鮮血的湖水竟然像有生命一般被他引了起來,猶如一根彎曲的紅繩。
「紅繩」繞著他的身體一直到達指尖,湖面上的那個人用手指不停地揮動著,將那些「紅繩」排列成了一串讓查文斌十分熟悉的字元,「紅繩」全部從他身上脫離的時候,一幅天地間最為詭異的圖案誕生了,沒有人知道它的確切含義,但是它卻有著一個無比響亮的名字:滅魂!
沒錯,這是滅魂鬼符!一種用最為複雜和難解的文字所畫成的符咒,在查文斌的身上也有這東西,那便是六枚滅魂釘上所刻的。只是眼前這一道符無論是形象還是勁道都遠遠超出了滅魂釘上的那一組。天地間所有的煞氣在這一刻彷彿都被吸引至此,嚎叫聲響徹了九州大地,就連十八層的地府中也萬鬼膜拜、陰差打戰,就連十殿閻王也沒有一個能坐穩自己的位子。
據說在那一天,是超自然現象發生最多的一天。有許多人家的老墳都在同一天莫名其妙地裂開了一個大口子,更有還未來得及下葬的新棺材因為這樣或者那樣的原因莫名其妙地損毀。以至於在隨後的幾天裡,市場裡賣得最好的就是冥幣,人們都說是鬼門被開啟了,一個個都忙著祭祀死去的親人。
以天為紙,以水畫符,不聚不散,不動不落!這一切都是一氣呵成,不留半點瑕疵。縱使周圍有萬千陰靈環繞,但湖面上的男人依舊面不改色。
這道符被完美地鑲嵌在了那個圓中,湖面上的男子突然雙手伸向天空,仰天一聲長嘯,夾雜著那個符的圓被直接按在了湖面的裂縫之中。
「轟!」查文斌的眼睛被遮住了,天地間的旋轉讓他的五臟六腑都想脫離身體,幾乎要變形的身體連同承載著五人的皮划艇瞬間就沒入了水中。
「咕呱……」這是查文斌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
「好刺眼啊。」這是超子醒來的第一個感覺,他使勁用雙手遮住自己的雙眼,把腦袋偏到一旁說道。
「咦,我不是已經死了嗎?難道是在做夢?」超子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嘀咕道。他還記得跳進氐人群中時自己的模樣,「難道這就是陰間?」超子又自言自語了一番,之後,他覺得有些累了,便索性閉上眼睛。反正都做了鬼,不如先睡個好覺。
「醒了就別睡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嗯?等等,這不是文斌哥嗎?喲,難道他和自己一起下來了,那敢情好啊,這路上還可以做個伴,以文斌哥的能耐那些小陰差想必也不敢欺負自己了,超子美滋滋地想著。
「文斌哥,你也下來了啊?」超子趕緊坐了起來,見查文斌正斜靠在皮划艇上,雙眼無神地望著遠方,他的身旁還有老王、卓雄和橫肉臉。超子喜出望外地喊道:「真是好兄弟,連走黃泉路都一起,不過咱們這是走到哪兒了?是不是馬上就要過奈何橋了?我說怎麼叫橋呢,原來還是要划船過去的。」
老王「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行了,別在那貧嘴了,我老王還打算再活上幾十年呢,就等你一個最後醒過來了。」
此時,老王頭上的白頭髮不見了,皺紋也沒了,又恢復最初的模樣。卓雄呢?他也在看著自己笑。甚至就連一向憨厚的橫肉臉也在樂著。超子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頭髮,還是板寸頭,再一看,指甲也是前幾天修剪過的樣子。
「你們?我們?」超子一時語塞,不知道講什麼,他驚訝地看著這一切。
查文斌丟過去一個水壺說道:「灌兩口吧,這兒的湖水不錯,挺甜的。」
超子拿起水壺,正準備喝了再說,突然想到那紅色湖水便低頭一看,哪裡還有紅色?他們的皮划艇正安靜地躺在一片清澈透底的湖面之上,連水底的沙石都看得一清二楚。再抬頭一看,一輪金黃的太陽正掛在當空,暖暖地照耀著每一個人。
「這是怎麼回事,你們能告訴我嗎?不是明明大家都已經……已經死了?還有你胸口的長矛還插著。」超子指著卓雄喊道,「我們不是在那個該死的封淵嗎?老王你的頭髮怎麼也變黑了?對了,文斌哥,我臨死之前好像還看到一個人……」
老王笑道:「文斌,還是你來講吧。再不說,這孩子得急瘋了。」
此刻的查文斌單手背在身後,站立在船頭,湖面的微風讓已經換上了一身道袍的他格外精神。查文斌轉身一笑,竟如同那人一般模樣,連嘴角的弧度都相差無幾,他問道:「你看見的那個人是這樣嗎?」
讓時間重回到一天前:
查文斌是第一個醒來的,他發現自己正從熟睡中醒來,雖然身上還有一點兒痠痛但精氣神兒卻很足,他十分驚喜地發現天上有了太陽!
那四個傢伙還四仰八叉地躺在皮划艇上,他第一時間就去檢查了大家的狀況。呼吸都很平穩,除了身上的衣服都已破爛不堪之外,就是一個個都跟上了戰場剛下來似的,滿身血汙。
查文斌挨個看了一遍,竟然沒有發現傷口,而且老王的頭髮也變回了原來的模樣,指甲也變短了,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剛來時候的樣子。
變化的不只是這些,還有周圍的環境。
皮划艇安靜地漂浮在一片乾淨透徹的湖面之上,藍天萬里,白雲朵朵,微風吹過,好不舒服。叫了幾遍同伴都沒有醒過來,查文斌看著自己狼狽的樣子,索性跳進了湖裡洗個澡。
這兒的水真是舒服啊,當他浸泡在其中的時候,每個毛孔都張開了。汙穢之氣隨著湖水的洗滌去除得乾乾淨淨。
他就這樣躺在水面上,一直到聽到老王喊自己的名字,接著是橫肉臉醒來,再是卓雄,唯獨超子一人還在昏迷著,但是生命特徵一點兒問題也沒有。
四人都發現了變化,在欣喜著劫後餘生的同時,也為超子的甦醒而著急,一直到今天他終於醒過來了。
在等待他甦醒的這一天裡,查文斌獨自一人思考著事情的前前後後,從他們的遭遇來看,那場血戰是存在的,也是經歷過的。破爛的衣服和血汙是最好的證據,彈藥的消耗也成了另一個最強有力的佐證。
查文斌摸著七星劍微微顫抖的身子,腦中反覆播放著那個圓和那串字元,他試著去比畫卻發現這恐怕是這個世界上最難辦到的事。不甘心的他又取出筆墨紙硯,在紙上想把那些清晰刻在腦中的字元還原,卻每一次畫完之後都覺得有些瑕疵。這就好比我們明明知道「二」是怎麼寫的,但你每一次寫出來的偏偏是一個「一」字。
「這肯定不是在做夢了。」老王說道,他十分慶幸的是那一頭黑髮又回來了。
查文斌擦拭著七星劍低頭道:「那不是夢境,跟我們第一次遇到的有所不同,況且還有他。」
「他?他是誰?」老王問道。
「沒什麼。」說完,查文斌就低頭不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抬頭問道,「我們原來是在封淵?」
老王也不敢肯定,就說道:「按照我們的推測和說法,把那裡叫作封淵,至於到底是不是真的,這個誰知道?都是些傳說中的東西罷了。」
查文斌又說:「如果我們假設那個紅色的湖泊就是真正的冥河血海、凝血封淵的話,我是按照向西的位置去找生門的,也就是說的另外一個地方,那麼這兒是不是……」
「是哪兒?」老王瞪大了眼睛。
查文斌一字一頓地答道:「沈淵!」
「天哪!真有這個地方?」老王不可思議地問道。
查文斌說道:「如果說封淵是人世間罪惡的源頭,那麼沈淵則是善意的源頭。這一惡一善本是對立的,在天與地的創造之初就有了。有陰必有陽,有惡也必有善,為了區分開這兩種對立與矛盾,就有了沈淵。」
「那我們現在是在沈淵了?那該是走了多少路才走到的。」老王還記得那一片無邊際的血海封淵,而這裡的湖水卻清澈透底,一天時間他們是如何到達這裡的?
查文斌站立在船頭,揚著脖子看著天答道:「還在原地!」
「原地?這怎麼解釋?」老王已經徹底糊塗了。
「你們看那兒。」查文斌指著遠處說道。
遠處看似也是一片茫茫的沙灘,並不是很清楚,老王拿出軍用望遠鏡看了一下失聲道:「桑樹……」
查文斌突然仰天一笑,把他們幾人搞了個莫名其妙。背對著眾人,查文斌眺望遠方說道:「我搞懂了其中的一點,其實封淵就是沈淵,沈淵即是封淵。這就好比是一張白紙,一面畫的是紅色,而它的背面卻是空白的。我們的船假設為一個點,是從這紙張的紅色正面走過來的,如果我們能讓這個點維持不動……」
他看著那幾個人一副雲裡霧裡的樣子,索性就從包裡拿出一張空白的符紙,在其中的一面畫了一個叉叉,然後在紙張的正中間戳了一個洞,又拿出一粒黃豆放到那個洞裡,接著說道:「假設這顆黃豆是船,我們原本是從畫著叉叉的這一面走到了這中間的位置,然後遇到了那些怪事。現在看來,封淵的厲害之處不是它有邪惡,而是通過引導我們內心深處的恐懼與念想並在這兒展現出來。」
「卓雄先想到了白鬍子,結果他出現了,因為卓雄的內心深處是死去的爺爺,所以出來的就是一個鬼魂體,我能用道法給驅除了。但是因為他的出現,讓超子想到了蘄封山裡的那些氐人,因為氐人是實實在在存在的,所以我們就遇到了那個裂縫,用同樣的場景再次讓我們相遇。」
「氐人是活的,只能用活人的辦法武力抵抗,我們都敗了,在封淵的世界裡可以說是徹底地死亡了,但是這種死亡不等於現實意義的死亡。我們的死是在戰勝了自己內心之後才完成的,通俗地用道家的話來講就是看破了生死。人一旦率先用死亡的資訊說服自己,那剩下的不過是一具軀殼。」
說到這,查文斌將那張紙翻了一個面,但黃豆的位置依舊沒有動,現在停留在那塊空白的位置上了,他說道:「既然有陰有陽,有善有惡,我們在惡的世界裡通過捨去生命來戰勝內心的恐懼,便又重新在善的世界裡活過來了,明白了嗎?這就是一塊透明的玻璃,我們從那一面穿透到了這一面。」
這個解釋,老王有些明白了,但覺得還是有一些說不過去:「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們已經死過一次了?」
查文斌搖搖頭:「沒有死,是在死亡的臨界點,在邊緣。在最後一刻,我確實想到了他,腦海中那個模糊的樣子,然後他便出現了,只是我始終不能理解他的那個動作是什麼意思?」
老王覺得查文斌說話老喜歡說一半,心有不甘地問道:「他?你又說到他了,他到底是誰?」
「一個故人。」查文斌這回沒有閃躲。是啊,可能用故人來形容是最合適的,因為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誰。
「他給我做了一個這樣的動作。」查文斌學著他的模樣在湖面上也畫了一個圓,當然這個圓的精度遠遠無法和他媲美。
「圓?」
「是的,是個圓,一個完美無缺的圓。」
卓雄聽了老半天,也學著查文斌的模樣凌空畫了一個圓,確切地說是一個圈,琢磨了一下,他冒出這麼一句話來:「文斌哥,你說是故人,是不是也是個道長啊?」
道長?查文斌猛地一下像是清醒了過來,那鷹爪一般的手指用湖水所畫的滅魂被鑲嵌在了那個圓裡,那麼這個圓是……
「我終於明白了!」查文斌突然說道,然後雙膝跪在皮划艇上,面朝西方行了一個三拜九叩的大禮對著天空喊道:「前輩大恩大德,晚輩沒齒難忘!」
站起身來的查文斌又匆忙擺了一個小案臺,放置了一些貢品酒水,恭敬地點了三炷香,再行跪拜,這才站起來像是背天書一般說道:「無極者,零也,圈也,太極者,一也,圈中正中一點也,此一點化為圈中之一謂之中,圈此分為兩半,兩儀生也!圓即是無極,盤古即為開天闢地之後,這封淵便是那混沌時代留下的,混沌即為圓,圓即為無極,我們站著的這個點就是中心,劃為了陰陽兩極,封淵為陰,沈淵為陽,但陰陽二級終究逃不出無極!」
看著查文斌心懷大釋的樣子,老王總算鬆了一口氣,對於這些東西他也只能聽個大概,不過查文斌倒是心情頗好地說道:「圓,無極便是道!圓能做天下的模式,永恆的德行不相差失,性回覆到不可窮盡的真道。所以無極的原義就是道,指道是不可窮盡的,我們也就沒有了死路這一說,置之死地而後生,所以我們活了!」
活了,對於查文斌而言,這種生與死的臨界他曾經看到過多次,也曾多次從死亡的邊緣爬了回來,但那遠遠未到邊際。只有這一次,他是真的死了過去。一個人從生到死那是自然規律,如果從死到生那便叫作輪迴。
輪迴是相隔兩世的,而這一次卻只有短短一個翻轉,只不過是睡了一覺罷了。
查文斌心想,不管怎樣,終究是挺過來了。只要還活著,他就得繼續做這一世的事兒;只要還活著,他就得繼續是個道士。死亡曾幾何時對於他而言早已看淡,但此時非彼時,路還得繼續走,船還得繼續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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