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上墳

第30章上墳

大年三十那一天,查文斌很早便起了床,按照農村的習俗,他今年喪了女兒,雖說是晚輩,但家中也不能貼對聯。他簡單地做了幾個菜,放在小籃子裡面,收拾了香燭,帶著兒子準備去上墳。

在我們那兒,一年之中要祭祀亡去的人,一般有幾個日子,分別是:

清明節,需要上墳掃墓,點香燭和立招魂幡,祭奠先人,這個日子現在都成了法定假日了,也是大家最熟悉的日子。

中元節,即鬼節,時間是農曆七月十五,也叫七月半,據說閻羅王於每年農曆七月初一,開啟鬼門關,放出一批無人奉祀的孤魂野鬼到陽間來享受人們的供祭。七月的最後一天,重關鬼門之前,這批孤魂野鬼又得返回陰間,所以七月又稱鬼月。

話說在這一天,無論貧富家家戶戶都要備下酒菜、紙錢祭奠亡人,以示對死去的先人的懷念。中元節一般是七天,又有新亡人和老亡人之分。三年內死的稱新亡人,三年前死的稱老亡人。迷信說新老亡人這段時間要回家看看,還說新老亡人回來的時間並不相同,新亡人先回,老亡人後回。因此要分別祭奠。燒紙錢的時間要選在晚上夜深人靜時,先用石灰在院子裡撒幾個圈兒,說是把紙錢燒在圈兒裡孤魂野鬼不敢來搶,然後一堆一堆地燒,燒時嘴裡還要不住地念叨:「某某來領錢。」最後還要在圈外燒一堆,說是燒給孤魂野鬼的。亡人們回去的這一天,無論貧富都要做一餐好飯菜敬亡人,又叫「送亡人」。

所以中元節,一般大家都是在自家院子裡進行的,並不上墳,因為那一天陰氣是一年之中最旺盛的,搞不好在半道就中招了。農村地區的那一天,大人們都不許小孩外出玩鬧,吃罷晚飯便早早休息了。

另外一個祭祀亡魂的重要日子,便是冬至!大家都知道這一天太陽離北半球地面最遠。根據史料記載,早在周朝,冬至日便有「天子率三公九卿迎歲」的記載。《周禮》中規定,在冬至日,要舉行「致天神人鬼」的祭祀儀式。

講究點的地方和講究點的人,那一天是吃素的,但也要殺雞宰羊,先祭天,再祭魂。如查文斌這般還得祭三清,拜師祖,然後晚上吃碗湯圓。

一年之中最後一個跟死人有關的祭祀日子,在我們那兒便是大年三十了。

若是死去一年以上的,應當在大年三十這天,早上張羅飯菜,然後準備上墳的祭品。

先是準備紙錢,圖方便點的就去商店裡買現成的黃草紙,一般都是長方形,一紮一紮的。講究點的就得自己做元寶了,用這種黃草紙自己手工做,跟疊紙船的手法差不多,反正樣子挺像元寶的,兩頭翹起來。還有一種就是用剪刀剪銅錢,用的也是這種紙料。

現在也有用木刻的如鈔票樣的印版在草紙上印製成錢,上面一般寫上面額大小。或者用五十、一百元的人民幣,在其上吹三口氣,再放在草紙上用拳頭打三下,表示印下了一張錢。接著準備鞭炮、酒、香。最重要的是選上好的豬肉放入鍋內煮熟,切成碗口大小的方塊狀,放入碗中做祭品,叫作「刀頭」。至於那種商店裡賣的「天地銀行」面額巨大的冥幣,多半都是商家想出來的噱頭,那玩意燒下去,小心祖宗被小鬼抓住說它使用假鈔。

上墳祭祖時,由本家老爺們帶領全家老小,除了太小和太老的都必須參加。祭祖時,先將祖墳前後左右的雜草清理乾淨,再三叩九拜,祭獻刀頭,焚三炷香,燒紙錢,放鞭炮,祭祀完後才能回家吃飯。

這些東西查文斌都是信手拈來,沒一會兒便準備妥當了,帶著小兒子提著東西便去了墳山,卓雄和橫肉臉已經去鎮上了,說是去再買些酒菜。

今年啊,在那片墳山上又多出一個新墳,便是他的小女兒的,查文斌不忍心過去,便差了他的小兒子去燒紙,因為白髮人是不能給黑髮人下跪的,這要折壽。查文斌自己則去了師父和祖宗的墳上。

本來這事情也就這麼過去了,因為除了這會兒,他今晚還得去一趟墳山,去幹嗎呢?守歲!

這是查文斌老家的習俗。家裡有喪事的,在那一年的大年三十,吃罷年夜飯後,家人要等到半夜12點再重新上墳山,替死者放鞭炮、燒紙錢、燒紙衣服。這樣做就是告訴死者,過年了,這是它在下面過的第一個年,以後它就不屬於人世間的。

如果死的是個輩分大的,那他的親戚們在那一晚都得去替他守歲,不論颳風下雪,都要去。可查文斌本來就沒什麼親戚,死的又是小孩,他是打算晚上一個人上來一趟就算了,拖著兒子反而讓他跟著受罪,這會兒讓他拜過妹妹就行了。

查文斌正在師父墳頭燒香磕頭呢,不遠處就是他女兒的墳頭,突然,「砰」的一聲巨響傳來,緊接著就是「啊」的一聲,查文斌趕忙回頭一看,不好,出事了,他那小兒子正在墳頭前的地上打著滾,一團白煙還未散去,查文斌趕緊丟下手中還沒燒完的香紙,跑了過去。

原來,上墳的時候,他帶了幾個「十六響」,即點燃後能響16下的一種小炮仗。而此時的十六響已是四分五裂,查文斌知道肯定是這炮仗把孩子給炸了。他趕忙抱起號啕大哭的兒子往山下去了。

這本就是個偏僻的小山村,村裡有一個赤腳醫生,查文斌知道就這傷勢也沒必要再送去他那裡了。好在今兒是過年,村裡在外忙的人都回了家,那時候有條件的人已經買了麵包車開始自己跑運輸,村頭阿貴就有一輛。

查文斌火急火燎地跑到阿貴家,正碰上阿貴也提著香紙準備去上墳呢。那時候查文斌的名氣別說在自個兒村,就是在周圍幾個縣來講,也是名聲在外。他不在的那些日子裡,特地來找他看相、算命、求風水的都踏破了村頭的土坎,就更加別說那些來找他辦白喜事和驅邪的人了。

阿貴一看查文斌抱著兒子,那孩子身上還有斑斑血跡,他放下手中提著的籃子趕緊問道:「文斌哥,這是咋的了?」

查文斌急急忙忙地說道:「讓十六響給炸了,你的車子在家不?在的話麻煩載我去趟縣醫院。」

阿貴一瞧那孩子,衣服都給炸爛了,曉得傷得不輕,只衝院子裡喊了一句:「孩兒他娘,你先去上墳,我有事。」說罷,放下手頭的東西,趕緊領著查文斌進了院子,發動小車載著他們爺倆朝著縣城趕去。

說實話,那會兒那地界的路,真不咋的,還沒修上柏油路,就是那種泥巴土路。大冬天的一上凍再下個雨什麼的,路上坑坑窪窪的,車子一路顛簸,那孩子疼得是齜牙咧嘴。阿貴用了最快的速度了,但還是了一個多小時才趕到縣醫院。那一天多數醫生都回家過年了,阿貴幫著查文斌掛了急診,等了好半天才把那孩子送進了急救室。

此時,查文斌的腦子裡已是一團亂麻,不久前自己就曾經躺進去過,這下換成了自己兒子,女兒已經丟了,說什麼也不能讓兒子再有事了。

再說那卓雄和橫肉臉回到家裡,見查文斌好久都沒回,去外面一打聽,阿貴媳婦說是孩子給炸了,兩人在村裡急得也是團團轉。好不容易在村長家裡借了一輛三輪車,卓雄載著橫肉臉呼嘯而去,家裡只剩下黑子那條大狗了。

等他倆趕到醫院,一番尋找後,終於見到了查文斌,他正在門口壇邊抽泣呢。

卓雄趕忙就問:「文斌哥,孩子咋樣啊?」

查文斌見是他們來了,抹了一把淚:「我也不知道究竟是造了什麼孽,女兒丟了,這兒子還給炸得……」

「咋樣了啊?」

查文斌一把扶住卓雄,哽咽著說道:「把命根子給炸壞了,醫生說怕是將來不能生育了。」說完查文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這叫個什麼事啊!

查文斌的師父曾經告訴過他,做道士,可以得罪鬼,但是不要得罪神,神是恩怨分明,有責必究。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洩露了太多的天機,又或者說這也是天命?總之查文斌絕後了!

那孩子的命是保住了,縣醫院的病床上,三個大男人看著冷冰冰的牆壁,心中都不是滋味,這話該怎麼開口和孩子講,查文斌說不出口,其他人就更加說不出口了。

當天傍晚,查文斌決定把兒子接回去過個年,阿貴在下午已經被查文斌先給差回去了,卓雄開著三輪車載著四人頂著寒風回了家。一路上查文斌用厚厚的襖包著兒子,可那孩子還是凍得瑟瑟發抖。

黑子像是預感到了什麼,村子裡的人都說,這狗從中午開始就一直站在了村口。等瞅見查文斌他們回來,也沒有像往常那樣衝上去,而是靜靜地等著,然後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後回了家。

安頓完孩子,卓雄先是收拾了一桌酒菜,再怎麼,今天也是年三十,出事歸出事,年終究是要過的。只是那孩子疼得直叫,大夥兒誰也沒心情吃飯,就連黑子也早早就去大門口趴著了。

查文斌半步都沒有離開過,一路上也沒說過話,誰也不知道他心裡想的是什麼,只是不停地翻看著手中那塊大印。或許再給他一次機會,便不再選擇做道士,不過他有選擇嗎?橫肉臉無精打采地看著那臺黑白電視機,裡面的趙忠祥搭配著倪萍正在給全國各族人民拜年,這也是查文斌家裡唯一值錢的東西。

那孩子只是勉強吃了幾口餃子,不多會兒也不知是疼累了還是真困了,已經閉上眼睛睡著了。看著兒子臉上掛著的淚痕,查文斌心中越發不是滋味了,一個翻身,拿起床頭掛著的七星劍便要出門。

「你們倆在家看著,不管有啥事,不準出這個門!」這是他回來後說的第一句話,然後提著七星劍,揹著乾坤袋便大步走了出去。卓雄知道他的性格,他說什麼最好就聽著,便老實地窩在板凳上看著無聊的節目。

黑子見查文斌要走,搖著尾巴就跟在後面,這倒沒有被他阻止,一人一狗向著遠處的深山走去。

他們祖墳的風水是當年查文斌的師父看的,在一條小青龍的背上,雖說不上是什麼龍穴鳳地,但在這一片也算是頂好的了。再一個自家本就是農民,也不想圖那個大富大貴,師父便選了那兒,離家不算遠,五里地,原本有些野茶種著,那塊地在當地也叫作茶葉地,下面的泥土都是正宗的黃土,厚實得很。女兒那個小墳包本是當年師父給查文斌看的穴,只是沒想到白髮人送了黑髮人,便把她給葬在了那兒了。

最讓查文斌不明白的是,今兒是新年,妹妹怎麼就連自己親哥哥都沒保住呢?還就這樣發生在自己眼皮底下,難不成真是一場意外?他從不給自己算命,也不給家裡人算命,反正今晚原本就打算給閨女燒個清香,趁著這個機會一塊上去看看。

這天呢,果真是說變臉就變臉,剛才還是好好的呢,等查文斌走上那條小道,居然開始打雷了,而且還是炸雷!查文斌停住了前進的腳步,黑子就站在他的身旁,瑟瑟的西北風又開始呼呼作響。

「冬天打雷,來年墳堆。」查文斌抬頭看了一眼天空,自言自語道。這絕對不是一個什麼好兆頭,在這種本不該發生雷電的季節裡,如若發生了雷電,則預兆來年或者疫病流行,或者有自然災害,會大量死人,所以閻王不得閒,人死用耙推,墳墓來不及挖,一個貼著一個。

換作平日裡,出現這種凶兆,他是萬萬不會再上山的,可今天已然顧不得那麼多,這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那山頭上埋著的都是自己至親至愛之人,若說不保自己還說得過去,總不至於會害了他。

捏了一把七星劍,查文斌拍了一把黑子的屁股:「走!」

空中閃電肆虐,把那原本漆黑的夜晚照得如同白晝一般,查文斌提著手電筒,這種乾電池的效能怎能和射燈比?紅兮兮的那點光線從遠處看活脫脫就是一鬼火在飄蕩,這點亮打了和沒打差不多。

要經過查女的墳,得先過他師父那一座,接著才是他爹媽,最右邊那個原本是留給自己的,現在給了閨女。雖說白天已經上來祭拜過了,但過個夜路,查文斌怎麼也要跟師父打個招呼。他細細地摸出一炷香來,用火摺子給點燃了插在墳前。

要說這冬天的風颳起來就跟刀子似的,這香啊照說也燃得特別快,墳前為了方便祭奠,查文斌還特意做了一個香爐,用水泥澆築的,平日點燃後插進去便是。這師徒倆生前話就不多,死後就更別說了。查文斌準備上完香就走,還未轉身,一陣大風吹來,眼角瞥見那炷香倒了……三根全部倒了……

查文斌沒有去扶,他心中說道:「倒了就倒了吧,你不讓我去,我也得去。」拜過師父,不再理睬,跟著黑子繞過這座墳頭,朝著上面走去。這天上還在電閃雷鳴,陣陣西北風,涼氣襲人。

現在,這一陣陣帶著襲人涼氣的西北風,正吹入了前面一片樹林子。樹是什麼樹呢?板栗樹,這些樹的葉子早在深秋的季節就落光了。樹林子中,都是一些禿了枝幹的枯樹。枯萎的葉子飄落在林子間,積成了一個個的小堆,起起伏伏,如同一座座小山,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枯林之中。這些起起伏伏的堆積物,難道真的都是小山嗎?

不,當然不是小山。

都是墳!這一個連一個的堆積物,都是一個個的墳!大墳、小墳……

誰分得清呢?這塊地以前就是老墳地,風水好嘛,也不知是哪一朝哪一代留下的,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

話說當年土改的時候,村裡的小夥子們拿著鎬子、鋤頭硬是在這片林子裡開出了一塊地。聽外婆說,那塊地當年砸墳的時候,有那種用糯米稀合著黃土糊起來的大墳,一鎬頭下去就只留下一個白點點。

為了擴大農業生產,響應國家號召,村幹部帶頭,生產隊裡的好勞力啊到處開荒,問死人拿地就是那會兒出現的。這叫什麼?叫作退墳還地!

加上後來的那段特殊時期裡,破四舊,廢除封建迷信又成了人人的口號,這塊地,便又被徹底翻了一遍。遇到那些個無主老墳,青磚搭建的,都給人挑下山做了房子的下腳料,那時候磚頭貴啊。這種年代久遠的青磚質量那是相當好,普通的磚刀得砍上四五下才能給弄斷呢。

從裡面掏出的棺材板不是被拖出來當柴燒了,就是丟在荒野裡了,那些個屍骨但凡是穿金戴銀的一律按照地主階級處理,將它們銼骨揚灰,金器銀器都被些手腳快的人搶先揣進了自己兜裡,餘下的那些瓶瓶罐罐多半就地打碎,重新攪拌進了泥土裡。還有些玉器,成色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一般都丟給村裡的小孩玩了,那些個小屁孩子哪裡懂這些,不過當成一般玩物到處丟罷了。

後來這片地啊就被種上了茶葉,這兒的土是黃土,所以茶葉特別香。以前啊,每到春季那些個村婦便提著圍兜來這兒採茶,三五成群地搶著摘那最嫩的芽兒,那是頂好的毛尖,拿回家炒幹了好好儲存起來,這裡的茶自己家是捨不得喝一口的,得等到家裡最重要的客人來了才泡上一杯,這兒前前後後幾個村子,就數這裡的茶葉最好喝。

後來查文斌的師父看上了這塊地,才選了這兒做祖墳,替他料理了家裡的後事,死後自家也埋在這兒了。這就跟咱們西安一樣,但凡那些歷史上的風水寶地,你挖下去,絕對不止一個墳,都是一層疊著一層,當年茶葉地這兒,都是用炸藥炸的,因為有的老墳的堅固程度可比現代的水泥,古人沒有鋼筋,就用鐵條代替,然後澆上糯米稀,那玩意靠人力是別想動的。

天色更黑了,到這個點,黑得有些陰森,不時地一道閃電劃過,這片板栗林子顯得格外陰森,而那些寂寞的墳林,也更幽、更深了……

這樣的一個黑夜,這樣的一片墳林,難道還會有人進來嗎?就在這一個黑夜,就在這一片墳林,此時,竟然真的響起了哭泣聲,人的哭泣聲。

由遠而近,漸漸地傳來……黑子猶如離弦之箭一般筆直向前衝去,查文斌知道這狗能看見他所看不見的東西,提著七星劍便緊跟其後,馬上就出了林子,前面就是女兒的墳了。

「啪!」,空中一個炸雷忽閃而下,天空中猶如綻放了一個巨大的煙,照得整個大地猶如白晝一般,黑子正咧著大嘴在墳包前面「汪汪」地怒吼著。

這是誰的墳?查文斌女兒的!黑子是什麼狗?開了天眼的!它能不認識這裡是什麼地方?何況查文斌還站在身後。

「黑子,過來!」查文斌一聲喊,黑子警惕地慢慢後退,口中還不時地發出低沉的吼叫,這是一種敵視,也是給查文斌發出的警告。回到查文斌身邊的黑子還在不停地打著圈。

查文斌拍拍它的脖子,試圖讓它安靜下來,可黑子脖子上的那圈毛髮分明豎得更加厲害了。

這是女兒的墳前,離十二點還有十分鐘,遠處有些愛熱鬧的人家已經把煙先放了,爆炸聲合著雷聲,印得那個小土包一閃一閃的。這個墳沒有墓碑,因為這孩子實在太小了,查文斌不想她死後把身前太多的東西都帶下去。但是黑子的警告,查文斌是聽到的,他不可能就這樣提著七星劍明晃晃地出現在她的跟前,那樣太殘忍,也太無情。

黑子的吼叫讓查文斌有些奇怪,除了不遠處飄蕩著幾個無關緊要的孤魂野鬼,查文斌還真沒看見什麼。況且,當初埋這個墓時,他可是親眼看過的,沒什麼特殊的,怎麼今天出了這麼個狀況?

打著不怎麼亮堂的手電,查文斌慢步走了過去,還差幾分鐘燒清香的時間便到了,若是閻王爺給面子,或許會放她上來吃上一頓,查文斌等的就是這個點。

一碗夾生飯,倒著扣在地上,前面放著三葷三素,還有三個紅彤彤的大蘋果。這孩子生前最喜歡的便是蘋果。可是那會兒窮,也偏僻,一年到頭難得吃上半個,這一次,是從省城帶來的正宗紅富士,放下蘋果的那一刻,查文斌眼淚就流出來了,小聲說道:「閨女,吃,這個蘋果可甜嘞,你緊著吃啊。」

查文斌蹲下身子去,給飯上插著三炷香,又掏出已經包好的元寶紙錢,放在墳頭用石頭壓著,準備時間一到就點著。

黑子的狂吠還在繼續,無休止的吠叫讓查文斌本就煩躁的心越發不安了。他拔出七星劍,「噌」的一聲就插進了泥土裡。說來也怪,就這麼一下,黑子還真不叫了,連同周邊遊蕩著的那幾個夥計也嚇得四散逃去,這劍上沾的鬼魂太多了,煞氣過重,查文斌就勢坐在了墳包跟前,不斷地落著淚。

「大哥,你這蘋果能賣給我一個嗎?」一個女人的聲音幽幽地響起。這孤山野凹裡哪來的人?換作普通人,估計這一下就給嚇出尿來了,可他是誰?他是查文斌,死人堆裡打過滾,閻王殿裡討過命的。

「蘋果有是有,不過我不賣,這是給我女兒吃的。」查文斌頭也不回地答道,頓了頓,他又說道,「天色已經這麼晚了,你一個姑娘還出來,不怕撞邪嗎?」

「我在這兒已經住了好多年,早就習慣了,現在我的孩子肚子餓了,我特意出來給他找一點吃的。正好,就遇到大哥你了,你就行行好,賣給我一個吧。」那女聲再次幽幽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懇求。

「哦。是嗎?」嘴上在應著,查文斌依舊低著腦袋,半晌從乾坤袋裡掏出一個蘋果來,放到後腦勺,「一塊錢一個。」

腳步聲,窸窸窣窣地往前進了幾步,又停下了,那女聲又說道:「大哥,你邊上那狗兇得很哦!我有點怕。」

一旁的黑子被查文斌死死地用腳踩著尾巴,它的嘴裡「呼呼」的威脅聲一直沒有停過,查文斌又拍了拍黑子說道:「姑娘,這狗啊不咬人,你別怕。」

查文斌託著蘋果的右手突然一輕,接著一枚錢幣放到了他的手上。很輕,輕得幾乎沒有感覺。收回右手,查文斌瞄了一眼,這分明是一張用黃紙剪成的銅錢!

「謝謝大哥,你真是個好人。」說罷,腳步聲開始後退了。

查文斌突然松腳,放開手中的黑子。不用他招呼,那條大黑狗風一般地一射而出,帶著狂躁的叫聲直奔他的後方,驚得那女子嬌喝一聲:「啊!」

「我只說它不咬‘人’,可沒說它不咬鬼!」查文斌猛地轉過身來,一條白色的影子,正蹲在地上,黑子就站在影子的跟前,大口地喘著氣,那架勢就等查文斌一聲令下,立馬上去把那影子撕成碎片。似乎是一個人影,這個白色的人影還在微微顫抖著。

查文斌慢慢走了過去,待走近的時候才發現是一個貌若天仙的美少女。雖然貌美,但是眉宇之間,卻又隱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淡淡哀愁。一身薄如蟬翼的連衣裙,在風裡飄逸飛揚,緊裹著少女嬌弱的身軀。連衣裙潔白勝雪,隱現出少女曲線玲瓏的嬌軀。

「是個女鬼,黑子,過來。」他一聲令下,黑子搖著尾巴慢騰騰地走回他的身邊,蹲坐在地上,可是眼睛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那白衣少女。

「放過我吧,大哥。」那少女怯怯地說道,臉上雖無半點血色,但那模樣真叫楚楚可人。查文斌今晚可不是來抓鬼的,於是說道:「你一個女鬼,要蘋果乾嗎?看你這樣子也不像是做媽媽的。老實說,說完了我等會兒順便送你一程,早點輪迴,別在這荒郊野嶺的地方晃悠。」

那少女腳下蘋果一滾,滴溜溜地就到了查文斌腳下,他正準備俯身去撿呢,那白衣女子說道:「大哥,蘋果我不要了,你不要度我,放我走行嗎?」

眼看著還有五分鐘就要到點了,查文斌拾起那個蘋果重新遞了過去:「喏,拿著吧,大年三十的,早點兒走,我還有事。」說完查文斌又低頭繼續忙活自己的事了。

那少女雪白的雙手拿著蘋果,含羞說道:「謝謝大哥,不過能不能把那條狗先……」

查文斌頭也不回地喊了聲:「黑子,過來蹲下。」那黑狗便屁顛屁顛地跑了回來,蹲在墳頭前面裝得跟小寵物似的,白衣少女這才敢動腳步。

白色的影子在眼前一晃,查文斌抬頭喊道:「慢著,你這是要去哪裡?」他駭然發現這少女去的方向正是自己閨女那墳。

少女伸出手指指了指那墳包,說道:「下面。」

這句話猶如一個炸雷劈下,查文斌不敢相信地問道:「你是說這兒?」他指著那座長著小雜草的新墳等待著姑娘確切的答覆。

少女點點頭,查文斌順勢拔起七星劍,霍地就站了起來,這還了得,自己閨女的墳讓別人給佔了,我說怎麼兒子會被炸了,敢情都是你在作祟。他心裡的那股子氣正沒地方發呢,這下可認定了兇手,說什麼也不會放她走的。他右手往乾坤袋裡一伸,一張天師符已經出現在了手心,厲聲說道:「這是我女兒的墳,你這女鬼好不識趣,竟然敢佔了她的坑,這是讓她死無葬身之地,如此惡毒,我還有什麼理由留你?」說罷,七星劍已經起手,他查文斌已經不是之前那個道士了,青城山歸來,拿捏這些孤魂野鬼簡直是小菜一碟,人未到,殺氣已到!

那女鬼見七星劍劈來,已然來不及閃躲,只好喊道:「大哥留情,請聽我把話說完。」

查文斌倒不是一個不講道理的人,只是這般怒火怎能輕易平息,所以劍鋒還是停在了她的額頭:「說!最好給我一個不殺你的理由。否則,我打得你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那女鬼見查文斌果真是道門中人,便跪在了地上,開口說道:「大哥,我本是主人生前的一個丫頭,當年主人因為犯了皇帝的龍威,被斬了腦袋,死後葬於此地已有千年。當年我跟隨主人一起殉葬,死後依然給他做丫頭。不知是何緣故,主人的魂魄一直出不了棺材,也就不能超生。我幾次躲過陰差的抓捕,只為了能夠在他後頭投胎,我若走了,留他一人,還有誰來照顧他?於是我便做了孤魂野鬼在這兒飄蕩。今天是年三十,我出來給他找點貢品,不想惹惱了大哥,我在這兒給你賠不是了,請大哥放過我吧,不然就只留下他一人永遠躺在那裡了。」

查文斌毫不客氣地說道:「滿嘴胡話,當年這座墳是我師父親自挑選的,他會看不出這下面還有別人的窩?雖說在這一帶也勉強算是個小龍穴,我們還不至於要去搶別人的。說!是不是你從外面飄來,佔了這塊地!」

那女鬼聽完便說道:「主人是曾經跟我說過,這上頭新來過一個小女孩,不過我們沒有見過她。至於大哥您說的龍穴,這兒的風水在您來之前就被破了,如果您不信,可以開啟看看。她那個棺材蓋上原本有棵靈芝,前幾天突然就枯萎了。」

查文斌心中咯噔一下,墳冢裡有蘑菇,那在風水學上是大吉大利,表示逝者家中後繼有人,是庇護後人的吉兆,一聽靈芝枯了,查文斌馬上想到兒子的遭遇,怪不得就讓他查家絕後了。查文斌將信將疑地圍著墳頭看了一圈,發現沒有人在這兒動過手腳,風水被破要麼來自外人干擾,要麼就是龍脈氣數已盡,可這兩者都不是很符合。

「你最好別胡說八道,就算今晚讓你進去了,明天我一樣能將你和你家主人一同銼骨揚灰,如果這是你們先佔的穴,我就放過你們,否則的話……」

「……」山下傳來一片煙火爆炸聲,禮射到空中散開煞是好看,時間到了!查文斌看了一眼山腳:「你先走吧!」

那女子如釋重負,趕忙作了個揖:「謝謝大哥。」說完便不見了蹤跡,想必是回自己的窩了。

點燃香燭,又堆起紙錢,一想起剛才那女鬼說的,查文斌心中越發不是滋味了,不免更加傷感自責起來:「女兒啊,你要是能聽到,就出來見見爹,爹來給你過年了。」一邊哭著,一邊燒著紙錢,在這前後,大約有三分鐘的時間他是有可能會見到死去的親人的,但那也只是可能,今晚會有例外嗎?查文斌擦了擦眼淚,從袖子中掏出辟邪鈴,戴上用黑色布緞做成的道巾,也就是帽子,披上道袍,鋪開架勢來。他這是要幹嗎?

從青城山回來之後,查文斌一直在琢磨那個跟自己長得一樣的傢伙,也就是老王推斷是魚鳧王的那個人,他是如何把深淵裡的親人給重新召上來的?他自然是沒到那個神通境界,但自己閨女陽壽未盡就夭折,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投胎做人的,加上那個夢,他非常想再見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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