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老鴰一聲嘶吼,彎下自己那尖尖的鉤形鳥嘴,只一叼,就咬住了鰱的腦袋,脖子向上一甩,那條大魚就跟風箏一般被它高高拋起,大嘴一張,那魚就徑直被它吞了下去!白鬍子一把搶過老王的五四式,舉槍就要打,這隻大鳥竟然吃了他的「娘娘」,那還了得!「砰」的一聲槍響,也不知打沒打中,那老鴰猛地一閃翅膀直接撲向白鬍子,一雙鋒利的巨爪就衝著他的腦袋瓜子抓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查文斌見情況不對,立馬衝過去,一把抱住白鬍子打了個滾閃到一邊,老鴰的雙爪在石臺上留下幾道長長的爪印,隨即再次盤旋到了空中,不再進攻,只是看著腳下這群奇怪的人類。
見識到這隻大鳥的兇悍之後,白鬍子也不敢輕舉妄動,剛才要不是查文斌,他的天靈蓋估計這會兒已經沒了。不過對於「娘娘」被吃一事,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幹掉這隻鳥了,又再次舉起那把五四式,準備再來一槍。
查文斌見狀,立馬按住他的手:「姜兄,不要輕舉妄動!今天這事,我大概已經有些明白了,本以為這只是一段神話,沒想到卻真有此事,是不是你口中的‘娘娘’在下確實不知道,但關於這門法術,我門中卻有過記載。」
查文斌繼續說道:「當年我師祖據說費盡畢生心血,研究這死而復生之法未能大成,終究沒能逃過生死輪迴,只留下草草幾句,當中就提到了‘偏枯之魚,當風道北來,天大水泉之時,可以復甦’……」
正說著呢,那老鴰方向一轉,箭一般直衝谷頂,「砰」的一聲,頭骨碎裂的聲音隨即傳來。老鴰的身子就跟斷了線的風箏一般,直落而下。「砰」的一聲,不偏不倚,剛好落在了玉棺之中。
剛剛還威風八面的老鴰,居然選擇了自殺!這太讓他們難以理解了,這變化也太快了,一群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還未來得及回味,「叮咚、叮咚」,一陣清脆的銅鈴聲悠然地從這山谷間傳來,剛開始時只是零星的幾聲,漸漸地鈴聲逐漸響成了一片,整座蘄封山都被這深邃而悅耳的銅鈴撞擊聲所覆蓋。連這會兒正在地下洞穴裡穿梭的望月一木都聽見了,誰都沒看見鈴,卻只聽見聲。
當遠古的樂章被重新演繹時,屬於那個時代的電影會拉開帷幕嗎?
「叮噹」一聲,這一聲他們聽得清楚,就在自己身邊,四下尋找,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在了查文斌的身上,這鈴聲就是從他身上發出的!遠處悠然的鈴聲還在繼續,可那畢竟看不見,可自己身邊……
一摸腰間,一直隨身攜帶的辟邪鈴在微微顫動著,查文斌趕緊取下鈴鐺,果然!它一直在抖動著,不時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這絕對沒有人動過它!這枚鈴鐺是祖傳的,跟了自己這麼多年,還沒出過這種狀況,今兒個居然自己響起來了!
看著手中那枚鈴鐺不停地動著,查文斌嘴中蹦出兩個字來:「招魂?」
「誰在招魂?」老王怎麼聽這鈴聲都覺得十分不舒服,趕緊問道。
查文斌回道:「人之有魂,本乎天氣,輕圓飛揚而親乎上。與陰魄相守,則常存不去;若生神生意以外馳,則滑亂紛紜而不守身中,所謂魂升於天魄降於地而死也,以意存神,以神斂魄,使之凝定融合於魄中,則其飛揚之機息,而自然靜存也。順之則生人生物,逆之則成仙!若萬鈴驟起,地府門開!」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我不知道是誰在招魂,但如果有人能將魂魄與‘天氣’或‘水’同一,則他就不再有飛馳升降,也不再有生死存亡,必須藉助其他外物,也就是我們所說的附體存活,剛才那條大魚也就是姜兄說的娘娘恐怕就是依靠這個辦法。不過是誰在招魂現在都不重要了,我想馬上就該來了……」
地上的水都已消退,這個地方不能再待了,查文斌當機立斷地喊道:「全部出去,再晚一步,可能就得留在這兒了!」
一聲令下,眾人匆忙從石臺上跳下,爭先恐後地往繩索的方向跑去,卓雄第一個上去,因為他攀爬的速度夠快,第二個是老王,他那笨重的身子哪裡爬得了這地方?只是身下的查文斌不停地催著,他不得不使出吃奶的勁來。
查文斌腰間的鈴鐺響的頻率越來越頻繁了,查文斌回頭瞄了一眼,見那臺階出口處隱約間有些影子在晃動。卓雄上去後無奈地解開了橫肉臉的繩子,而橫肉臉因為被算計了,心裡正窩著火,兩人差點就交上手了。好在這時卓雄喊了聲:「救人要緊!」橫肉臉倒是個識大局的人,力氣也大,跟卓雄兩人硬生生地就把老王給提了上去。
接下來上去的是超子,就在超子往上爬的時候,查文斌笑著看了一眼白鬍子,說道:「姜兄既然懂得鬼道,那我們的身後此刻已經有多少鬼了?」
白鬍子也微微一笑:「不下三百!」
「為什麼要這樣做,你完全可以等我們出去了再動手的!」查文斌依然帶著微笑說道。
白鬍子顯然沒料到查文斌會這樣說,臉色一變:「我還是低估你了,查文斌,果然有幾分本事!」
查文斌拿起手中的辟邪鈴,猛地一搖,「叮噹叮噹」,白鬍子大駭,喊道:「你要幹嗎?」
「既然你要讓他活,我就給你加把勁!哈哈,蜀門鬼道,你不知我們是同源不同宗嗎!你懂的,我未必就不懂!」
等超子爬到頂端,正準備喊查文斌爬上來,低頭一看,哪裡還有他倆的人影!
蘄封山上奏響千年銅鈴,連串的音符搖曳在這失落的世界,古老而清脆的鈴聲喚醒了三千年前一個王朝的興盛。生死與輪迴的自然定律,在這一刻被神話般地擊碎,地獄的大門已經重新開啟。
谷底已是霧茫茫的一片,查文斌分不清東西南北,耳邊響起的只有不明的歌吟和碰撞的銅鈴,一個青銅王朝的神秘面紗,再次重現世人,古老而莊嚴的祭祀再次開啟。
赤色巨石前,裂開的臺階之中,大隊人馬魚貫而出,這些人或凸著眼睛,或腫大著脖子,這是由於長期缺碘引起的甲亢。
在莊嚴的歌頌中,有不下千人踏著薄霧緩步走出,查文斌看得真真切切,說他們是人,不如說他們是魂,來自地獄深淵的魂魄,來自三千年前蜀國的先人們的亡魂。它們並沒有注意到這兒還有兩個「人」,只有白鬍子激動的淚水證明他是多麼虔誠。
隊伍嚴格地按照陣形依次排好,密密麻麻的人群跪在玉棺的四周,這些人對著玉棺頂禮膜拜,嘴中吐出屬於那個時代的語言,查文斌手中的七星劍興奮地抖動著,躍躍欲試,卻被他死死抓住,面對這些亡靈大軍,他明白自己沒有一絲勝算,既然暫時看來它們沒有惡意,自己又何必去招人?
倒是白鬍子,也不知是他在魂群中發現了故人還是怎樣,一個激動就混到那些亡魂中間去了,對於一個精通鬼道的人來說,這不過就和我們跟朋友聚會一般。
查文斌突然發現夾雜在亡魂隊伍中間還有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隻金色蟾蜍正臥在赤色巨石下方,它那突兀的身材一眼便被他認出。查文斌喜出望外,對於這個夥計,他以為再也見不到了,不想這會兒卻出現在了眼前。
「夥計!」查文斌輕聲喊道。三足蟾明顯是聽到了他的呼喚,蹣跚著看似笨重的身子向他走來,只是一步一個趔趄,仔細一看,這傢伙的大腿上有幾道很大的豁口,連裡面的筋肉都看得一清二楚,看樣子著實傷得不輕。
查文斌皺著眉頭看著自己的好夥計這副模樣,心裡也糾結得緊,從身上扯下幾塊布來,就給它重新包紮上了,包完之後的三足蟾沒有過多舉動,一動不動地趴在那兒。
不過這地方真心不能再待了,三足蟾常年生活在這一帶,想必總有自己的辦法,但是眼下自己都要管不住自己了,查文斌只能輕輕摸摸它的鼻子,三足蟾照舊甩出了它的大舌頭舔了一下查文斌,還是那種熟悉的感覺。
洞穴上方的超子一直在叫著自己,告別的時候到了。拍拍這位好夥計的腦門,查文斌抓住繩索,看了一眼遠處還跪著的白鬍子,便扭頭往上爬去。
沒爬幾步,聽到下方的三足蟾「咕呱」一聲叫,查文斌趕忙低頭一看,就見三足蟾的大舌頭如箭一般朝他射來,接著一轉,查文斌只覺得背後有東西掉了。他再一看,那根杖子已經被三足蟾叼在了嘴裡。
這根權杖本就是它的,查文斌倒無心佔有,可為什麼它這會兒還惦記著呢?只見那三足蟾步履蹣跚地拖著受傷的後腿,一步一步挪向赤色巨石,每當它走過的位置,那些亡魂紛紛讓開跪下,像是在迎接什麼重要東西的到來。
這讓查文斌想起剛進洞穴時路上遇到的那個,也是這樣朝他跪下了,看來這根杖子真代表著某種權力。三足蟾口含權杖,腦袋仰天,大舌頭隨即往上一拋,那根黃金權杖也隨之被一同拋起,在一干亡魂的注視下劃過一道美麗的弧線落入玉棺。
霎時,一輪金光從玉棺中綻放而出,此時的查文斌已經離出口不足十米,金色的光線穿透了那層薄霧,直刺他的雙眼。光芒中,玉體大盛,一個紅色的人影逐漸升起,這是主魂!
一時間,那些從地獄深淵被釋放出的亡魂,肆意號啕大哭起來,整個洞穴鬼聲一片,聽得人頭皮發麻,無數的鬼魂前赴後繼地衝上高臺,玉棺就像是一座吸塵器一般盡情地吸納著這些亡魂帶來的鬼氣。
這恐怕才是鬼道的終極,以魂養魄!逐漸的,那紅色的人影越來越亮,玉棺之上隱隱出現了三種黑色的圖案,一隻鳥、一條魚、一個箭頭!當三個圖騰完全被展現出來之時,這些圖騰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慢慢地向中間靠攏,互相重疊,融合……當三個圖案再也分不清你我之時,一個黑色的圓隱隱展現在了玉棺之上,完美的圓!
三元歸一氣,一氣化三清,象徵著天地水的三個圖騰終於融合到了一起,查文斌也終於明白了這其中的道門。
先讓魚從水中生,進而讓鳥食大魚,象徵著天地一體,鳥的血液裡已經包含了兩者,繼而以血染玉棺,開啟萬魂而出,以鬼氣凝聚成它的七魄,因為這些人都是它的後代,每一個亡魂身上都記載著它的記憶。而那根權杖則是融合魂魄的關鍵,有了它,亡魂就找到了目標,用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重新塑造人的三魂七魄,可謂古今中外,聞所未聞。
這是在逆天而為!以犧牲自己子孫的精魂,來完成自我的重生,鬼道之術雖然神秘高深,但依舊改不了它嗜血的本源!中土道家以道學理論為指點,用神鬼之術替人看病去災,免禍祈福,雖然兩者同宗,但用途卻是截然不同的。
紅色主體人像已經清晰可見,四肢、頭髮、五官都已生成,高大的身材站在玉棺之中,猶如君臨天下一般,王者風範一覽無遺!饒是他查文斌這等人中龍鳳,都不由得被這種王者之氣所折服,千年前的帝王,就此馬上要重生,他沒有選擇輪迴,而是選擇了把自己的記憶分散給子孫後代,有朝一日,重新喚出他們,將他們一一融合,重塑當初的自己。這等手法遠遠高出了查文斌太多太多。
周邊被喚出的亡魂已經所剩無幾,只留下三足蟾和那白鬍子尚在。白鬍子虔誠地看著自己的「王」,連連磕頭,俯身迎接他的到來!
查文斌總覺得這個王好像少了一點什麼,怎麼看都不對勁,他的身影還尚未凝結成實體,依然是一團紅色的霧氣罷了。
「王」試著揮動自己的手臂,試圖再招一些亡魂,可週圍能去的都已經去了。突然,白鬍子被臨空提起,他的身子一如望月一木被人提起那般,沒有任何實體的接觸,他就這樣騰空了,只有他那扭曲和漲紅了的臉像是在訴說著自己有多痛苦,脖子上的血管因為壓力已經到了爆炸的邊緣。
對,白鬍子怎麼不是他的後代?他也是!那麼最後一塊拼圖,恐怕連白鬍子都沒想到會是他自己,無助亂蹬的雙腿是否在表明他後悔了?眼前這個「王」真的還是自己的祖先嗎?虎毒還不食子呢。
不能再看了,查文斌飛一般地滑向地面,拔出七星劍風一般地衝向赤色巨石,距離一點點地拉近,「嗖!」手中的七星劍凌空擲出,飛向那紅色人影。就在這剎那,「啪」的一聲,白鬍子的身體凌空爆裂,鮮紅的血液湧向玉棺,一股無形的壓力隨之傳來,查文斌只覺得胸口一痛,再次倒地……
「當」一聲金屬聲傳來,查文斌抬頭一看,七星劍已經重新落到了自己身旁,它被重新擲了回來,正插在眼前。一個身披青衣的男子手拿金色權杖正站在赤色巨石之上,一躍而下,飄然落到三足蟾的身邊,他輕輕地伸出一隻手觸了觸那蛤蟆的鼻子。「咕呱」,這是它的回應。
倒地的查文斌隱約看見那青衣男子帶著三足蟾一步一步地走向臺階,在進入臺階的那一刻,男子豁然轉過頭,對著查文斌微微一笑,便消失在了幽深的黑暗之中。
「轟隆!」蘄封山再次搖晃起來,頭頂之上的巨石紛紛墜落,那赤色石臺也開始緩緩下沉。
「文斌哥!」是超子下來了,他看見查文斌還倒在地上,便一把扶起他,「這兒要塌了,我揹你上去。」
回到地面之後的查文斌,一言不發,就像丟了魂兒一般,睜著眼睛呆呆地看著前方,沒人知道他究竟怎麼了。或許只有他自己明白,因為那個男子轉身的那一刻,他看見的那張臉竟然就是自己!
隨著「轟隆」一聲巨響,眾人看著身後一陣巨大的煙霧隨之騰空而起,想必那個山谷是徹底塌了,查文斌沒有告訴卓雄,他的爺爺被自己的祖先陪了葬,只說是被一塊大石頭給砸中了。
雖然和這個自己的「親爺爺」才認識不久,甚至還一頭霧水,但是血緣關係一旦點破,那種與生俱來的親情還是讓卓雄很傷心。一時間養育自己的反倒成了仇人,親生的卻又轉眼逝去,這種接二連三的打擊,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超子安慰了卓雄一陣子,這個漢子硬是忍住了自己的淚水,一聲不吭地走在隊伍的中間。至於這山上到底是個什麼情況,老王自己也不得而知,他們手上掌握的資料,僅僅是那麼一點,因為曾經幾次派人上山最後都落得無影無蹤。按照老王的說法,這就是史前文明的遺留之地,在他看來,以盛唐的國力委任李白的那一次探尋,到最後也不過是知難而退,從此再無他人踏入蘄封山半步。
至於冷怡然所中的那個蠱術,也是白鬍子所為,到時候自然就會醒來。對於這種旁門左道,查文斌即使知道原因,但也無可奈何,這種東西本就跟神鬼之術無關,完全是用一種蟲子暫時佔據了人的思維,時辰一到,蟲子便會自行出來,人也就沒事了。
橫肉臉聽說白鬍子死了,淚水漣漣,哭天喊地,又聽說卓雄是白鬍子的孫子,便就一直跟在卓雄身邊,寸步不離。
這茂密的森林,完全看不出有人活動的痕跡,遮天的老林子,連光線都難進入三分,陰沉沉地壓抑著眾人,這隊伍算是又回到了剛進青城山時的完整,只是各人都懷著自己的心事。
超子時刻提防著老王,生怕他半道上又使出什麼壞,對於他用冷怡然作威脅,在他看來任何理由都是不能被原諒的。
查文斌心中那個夢則一直盤旋著,久久不能散去。為什麼後來的所遇跟夢裡如出相同。還有,逆天噬魂咒一旦使出,必定魂飛魄散,此陣從創立以來,就一直被師門視為禁咒,為何自己偏偏還活著?更為讓他難解的是自己為何會赤身裸體地躺進那口棺材,超子已經說了不是他所為,為何關於那一段的記憶,一點兒也沒有了?最為重要的是最後見到的那個人,那回頭的一抹淺笑,那個人竟然就是自己!這恰好印證了那個夢,最後從棺材裡出來接受萬人膜拜的是他查文斌。至於老王他們說的什麼神樹,他絲毫不感興趣,他腦中想的是那個臺階之下,到底通往何方,三足蟾,你跟著他還好嗎?
老王對於白鬍子的死,一直不能理解。查文斌說白鬍子被石頭砸死的話在他看來明顯是糊弄人的,這個牽強的理由似乎說不過去,當然,他身上揹負的實在太多太多,他是組織上唯一一個暫時還在蘄封山活著的人。
至於卓雄,他的內心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唯一能證明這一切的恐怕只有下山找到卓玉貴,他希望卓玉貴可以告訴他誰才是真的,但胸口那個血色圖騰此時卻隱隱發燙。
地勢起伏不平,查文斌甚至分不清東南西北,就別提找到下山的路了,羅盤的指標依舊自顧自地旋轉,自從進了這兒,這玩意就沒派上過用場。也是,能夠擺下這等大陣的人,怎會讓他們這些後生輕易就給破了?
林子中安靜得連只鳥都沒有,此刻要是能蹦躂出個巴蜀猿猴,查文斌保證不再對它動粗,因為絕對的安靜往往代表著絕對的危險,這個世上只有死亡才能達到這種境界。他不是神,他只是一個道士,拋去那身道袍,跟鄉下種地的農民有多大區別?查文斌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經歷這一遭,在他的世界裡,家才是全部。如果再有一次選擇的機會,什麼《如意冊》,什麼天命,什麼道他都可以不要,只要女兒好好地活著。可是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這也是一種命。
漫無目的地在行走了兩個小時後,冷怡然終於醒來,跟剛睡醒沒有區別,甚至醒來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揪住超子的耳朵,罵他為什麼去林子那麼久。
幾人很有默契地跟她隱瞞了這一路的遭遇,如果有可能,他們希望她永遠都不要知道。超子的包裡還剩下為數不多的食物,幾人都讓著冷怡然多吃一些,尤其是老王,其實他心中對這個侄女何嘗不愧疚?
路依舊要走,等死不是查文斌的風格,當他發現了前方有人踩踏過的痕跡之時,喜出望外的神情不言而喻。路邊的草有明顯被拍打過的痕跡,看斷口不過就發生在幾小時前,還十分新鮮,地上的苔蘚,證明這兒曾經有人走過,從雜亂的步伐來看,甚至不止一人。
「是望月?」老王皺著眉頭看著這些腳印,因為他知道除了他們,還有另外一撥人,一撥非常不友好的人也來了這裡。
「就是你說的那群日本人?」查文斌問道。
超子先去仔細看著這些腳印,用手指丈量著尺寸,又比對了印跡,反覆幾次之後,說道:「從腳印上來看,一共有四個人,其中兩個男人,兩個女人,他們是從後山來,去往前邊。」
「四個人?」老王問道。
超子不屑地看著他,冷冷地說道:「不要懷疑偵察兵的這點能力。」一旁的小魔女休息得太久了,足足幾天,這會兒精神好著呢,一把拍向超子的頭:「你們在說什麼?還有超子你怎麼跟王叔說話呢你!」只是這一次超子並沒有跟往常一樣與她嬉笑,黑著臉說:「你最好給我老實點,這裡很危險!」並不再理睬她,惹得她在那兒直跺腳。
「老王,怎麼,有什麼問題嗎?」查文斌看著他們那樣,只怕再這樣下去,沒出山,內部矛盾就先暴露了,還是自己來主持大局吧。
老王心中有愧,也不跟超子計較,拉著查文斌指著地上的腳印說道:「既然這裡只有四個人,那就有問題了,他們進山的時候加上卓……加上嚮導一共是11個人。隊伍中除去領頭的望月一木和兩個女人之外,其他七人清一色的德國造軍用裝備,看樣子都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以日本人嚴謹處事的態度和隊伍紀律的嚴明,他們是沒有理由分開走的,但是看這腳印,走得如此混亂,除非……」
「除非他們遇到了極大的變故。」眾人回頭一看,卓雄嘴中正叼著樹葉,冷靜地說道。看他那認真的樣子,大家心頭的那塊石頭終於稍微放下了一點,他快步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說:「我跟超子的看法一致,以我們偵察兵的經驗,這群人應該是在逃,而不是在找,所以他們出意外的可能性很高,從時間上來看,不超過三小時,如果跟著他們的腳印,我們很有可能會遇到,既然他們來者不善,那麼我們也沒必要躲著藏著。文斌哥你的意見呢?」
查文斌原本考慮的是下山,什麼神話傳說和日本人,跟他沒有半點關係,不過他知道這群人是卓玉貴帶上山的,卓雄心裡也明白,所以他決定幫卓雄解開這個心結。
「行,那我們就順著追,你們兩個懂偵查,卓雄在前,超子在後,冷姑娘跟在我邊上,老王在超子前面,注意身邊的細微動靜,出發!」查文斌一聲令下,隊伍迅速排好,沿著望月他們走過的足跡,向前方追去。
在卓雄一個手勢的招呼下,隊伍停止了前進,那個坑已經出現在了他們的前方,腳印到了這裡就沒了蹤跡,從周圍新翻的落葉和苔蘚的痕跡來看,超子和卓雄都斷定他們掉了下去。卓雄提出來要下去看看,查文斌知道他心中想的是什麼,這一次連超子都沒有阻攔,只是默默地替他把繩索捆好,放他慢慢下滑,好在這個坑並不怎麼深。
「下面只有三柄武士刀,還有一個洞口,看樣子,有人剛從這裡進去,你們要不要在上面等我,我先進洞看看。」卓雄在下面喊道。
查文斌給超子使了一個眼色,超子立馬喊道:「等下我們,不要一個人行動!」說完,立馬抓住繩索滑了下去,沒一會兒超子在下頭喊道:「文斌哥,那小子不在了,肯定進洞了,怎麼辦?」
話音剛落,橫肉臉二話不說,一把抓住繩索就下去了。
查文斌氣得在上頭一跺腳,嘴裡飆出一句:「媽的!」聽得冷怡然目瞪口呆,原來文斌哥也會罵人……
查文斌看著這一老一少,一咬牙:「你倆先下去,我馬上就下來。」
老王自然知道查文斌的用意,他無論怎樣都不會讓自己再落單了,不過這也確實是自己的錯,便率先滑下去了。冷怡然呢?她哪裡知道什麼天高地厚,兩手抓著繩子哧溜一下就下去了,被超子穩穩地接住。查文斌又把上頭的繩子打了個死結,不放心的他還用一堆樹葉給蓋住了,確保不被人看出來,這才最後一個落地。
下了這坑,那堆被望月埋起的黃土,早已被超子扒開,幾堆白骨嚇得冷怡然非常後悔,不過卻又不好意思再說,查文斌白了他一眼,讓他給埋上!不過老王還是注意到了那幾把武士刀上的菊圖,他分析這極有可能是前一撥日本人。
超子嘀咕道:「剛才瞎子說有三把刀,現在就只剩下一把了,不用說,那小子肯定順走了一把,還有一把被剛才跳下來那橫肉臉拿去了,他那身材還死命往洞裡擠,我攔都攔不住,差點給他卡住,不過,不拿白不拿。」超子對於這種冷兵器向來有說不出的喜好,不經過查文斌的同意隨手拔了一柄,嚷嚷著拿著防身,又朝著下面喊道:「瞎子,你小子在不在下面?」長長的迴音,在這狹小的洞穴裡肆意傳播,不久,下面答道:「我在下面!」
超子口中罵罵咧咧,跟查文斌只說了一句:「我先下去看著那小子!」說完雙腳朝洞裡一跳,跟過山車似的,嗖地就滑了下去,氣得查文斌直瞪眼,沒一會兒,下面再次喊道:「下來吧,這裡有條路!」是超子的聲音。
查文斌看著身邊那幾堆白骨,心中總有說不出的預感,那種感覺不是好與不好,而是很模糊。
「老王,你帶著她先下山吧,這裡可能很危險。」查文斌看著老王說道。
老王面露苦色地說道:「文斌,不是我不願意下去,這蘄封山,豈是我一個搞考古的想上就上,想下就下的,若非如此,我們也不必大費周章地把你……」
冷怡然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的,插嘴道:「文斌哥,超子他們都在下面了,我們要不也下去吧?看著這個地方這麼神秘,萬一那兒有古董呢?」
「古董?」查文斌剛喝了一口水,差點沒一口噴出來,這丫頭,當真是太天真了,不過越是這樣,越是讓他放心不下。說實話,讓老王帶她走,他自己心中其實也沒把握。
老王看出了查文斌的疑慮,說道:「文斌,你我兄弟一場,超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至於這丫頭,我一直當成自己閨女看,你的心思我懂,一起下去吧!」
查文斌看著眼前這個一夜之間像是蒼老了十歲的老王,終於緩緩點頭:「走吧,你們先下,我殿後。」
查文斌下去後就給了卓雄胸口一拳,然後笑著說:「以後不要再丟下我們。」卓雄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應了一聲。連橫肉臉在內,大夥兒都笑了。
(本章完)
作者「夏憶」的其他小說
《最後一個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