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五八章 日食(下)

身後立著一名身材瘦小,面色黝黑的男子,赫然是陳恪的同年好友,都水監監丞郟亶。他輕聲答道:「這很正常,夏漲不足憂,或因山水驟發、或因大雨時行,不免河水增長。然夏令天亢,隨漲隨落,所可慮者,在秋汛也。」

「秋漲不能即退,最易釀成險情。」頓一下,郟亶又道:「近日陰雨連綿,黃河陡漲丈餘,豈不可慮?」

「本王已經不管河事了。」趙從古轉過臉去,沉聲道:「你可以直接稟明上司。」

「下官數次具本,皆杳無音訊。」郟亶苦著臉道:「故而不得不求到王爺這裡。」

「為什麼不去找陳仲方。」趙從古冷淡道:「以你們的關係,何必捨近求遠?」

「陳仲方已經稱病不朝月餘。」郟亶嘆氣道:「下官幾次找他,好話說盡,都不肯幫我這個忙。」

「哼,本相畢露。」趙從古轉到大案後坐下,抱臂沉思起來。今日郟亶造訪,帶來的訊息確實嚇了他一跳——秋汛洶洶,去年新修之二股河工程,恐有決堤之虞!

如果去年耗費巨資新修的二股河真決了堤,他這個工程監理是決計逃不脫責任的。

當然,也只是次要責任。畢竟工程是趙宗實修的,而且他不聽勸阻,執意冬至後趕工,才給工程埋下了隱患,這個主要責任人,是逃不了的!

想到這裡,趙從古真想問候了趙宗實的十八代祖宗,但是一想大家是一個祖宗,這才硬生生忍住了。

他也明白了為何郟亶會在陳恪那裡吃閉門羹,因為人家料定了,這件事他不敢不管!

面色陰晴變幻良久,趙從古才發現郟亶還立在那裡。深深吐出一口濁氣道:「你先回去吧!」

「那這奏本……」

「你先放在這裡,孤自有決斷。」趙從古不耐煩的擺擺手。

「是。」郟亶滿懷惴惴的退了出來。

※※※

郟亶從王府出來,他的兩名屬官迎上來,問道:「大人,王爺應下了麼?」

郟亶點點頭,卻又搖頭不語。

那廂間,趙從古苦苦尋思了兩天,最終還是下定決心,將郟亶的奏章交給了皇帝。

他已經想明白了,就算最後決堤,也不代表工程一定有問題。但郟亶上門報警,肯定逃不過有心人的眼睛,如果真落個知情不報,自己就坐了蠟。

何況就算最後真決堤了,自己也算是將功贖罪了,至少不用陪著趙宗實一起倒霉!

趙禎十分重視,立即命人喚來首相富弼。富相公一看這份奏章,登時變了臉色道:「今年秋汛註定兇險。沿陝西、河南、京畿、一直到河北路,黃河流域烏雲蔽天、秋雨連綿。今日剛接到急報,上游開封口鐵柱水位日升三寸,己達三尺有餘……」

「這就是說,河北路境內所有新修的堤壩,都要承受三丈開外的洪峰?」趙禎的心縮成一團,猶帶著一絲僥倖問道:「二股河能承受得了?」

「二股河理應能承受五丈水位。」趙從古趕緊答道。

「還有兩丈……」趙禎沉吟道:「秋汛何時到洪峰?」

「還有十餘日吧。」富弼答道。

「那豈不萬分危險?!」趙禎沉聲道:「先把所有事情放一邊,全力防洪搶險!」

「是。」兩人一起應道。

「富愛卿,你來坐鎮統御全域性。」趙禎說完又看看趙從古道:「當時你是河道監理,熟悉二股河的情況,就由你來擔綱前線,你可願意?」

「兒臣義不容辭!」趙從古敢送奏本進宮,就有被抓壯丁的覺悟,橫豎都是死,何不壯烈點?

「好!」趙禎激賞道:「這才是我天家的好男兒!」

事不宜遲,富弼立即調集人力物資,趙從古則先行一步,前往二股河視察險情。他帶著郟亶等一干都水監官員,將監裡所有圖冊和儀器全部搬移到二股河分叉處,設立臨時的指揮所。

站在氈棚下,抬頭看去,是滿天淫淫密雨,舉目平視,眼前則是暴戾的黃龍,腥浪衝天、白沫翻滾、裹挾著上游卷下來的大樹、人畜屍體,從眼前轟鳴而過。

趙從古不禁有些眩暈,若非腳下是去年新修的水泥堤壩,給他異樣的堅實感覺,他都懷疑自己有沒有勇氣,站裡在這風口浪尖處。

看到郟亶穿著蓑衣,頭頂著斗笠,艱難的頂風冒雨從外面進來,他劈頭問道:「怎麼樣?」

「王爺,兩天時間,水位又漲了八尺,照這勢頭下去,最多三天,就得在對面決口放水洩洪了。」郟亶凍得嘴唇發紫,一邊脫掉蓑衣,一邊牙齒打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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