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五八章 日食(上)

「應該是準的吧……」陳慵苦笑道:「不然我兄長,每年花十幾萬兩銀子,養他們作甚?」

「唔……」司馬光雖然漢本位主義嚴重,但他是相信陳恪的。難道欽天監真的錯了?

他兩代為官、家學淵源,不是陳慵這樣的官場菜鳥可比,自然知道欽天監預測日食,向來精確無誤。怎麼這次偏偏誤報呢?

轉念一想,他就了悟了。按照多年來對日食的解讀,一旦日食比預報的程度小……比方原先說是全食,結果才只有六分半,就說明君臣補救及時,救日成功,公卿百官還要奉表稱賀。

顯然,對方是想先謊報日全食,誑趙禎把麒麟迎回來。然後待發生偏食後,便說是官家補救及時,得到了上天的寬恕。

這樣經過反覆之後,在聖獸麒麟面前,趙禎的威信蕩然無存,不管心裡怎,只能從了群臣的立儲之議。

「真是好算計!」司馬光感嘆一聲,對手實在太強大了,自己真不知還能再撐幾回。

在書房中踱幾步,他站住腳嘆道:「知道了又有何用?」就算他把這件事捅出去,無非就是欽天監幾個官員倒霉,日偏食也還是日食,官家依舊得補救。

「那些大食學者還說。」陳慵沉吟片刻道:「六月初一前後,京畿一帶應該是陰雨天。」

「果有此事?」司馬光這下徹底激動了,按照慣例,趕上陰天下雨看不到太陽,就不算日食!「千真萬確?!」

「這個不好說。」陳慵苦笑道:「他們說,風雨無常,誰也不敢打保票,但下雨的可能性極大。」

「唔。」司馬光也知道,這天氣不是天象,沒那個準頭。萬一到時候天不開眼,露出條縫來,豈不坐了蠟?

就算他豁出去了,當一把先知預報天氣,可關鍵是——誰信啊?

見司馬光神情躑躅,陳慵又道:「有一個人,可以幫到老師。」

「誰?」司馬光忍不住給了他個白眼,你丫能不能把話一次說完?

「邵雍邵大師。」陳慵輕聲道:「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話,自然無人不信。」

「那是……」司馬光不禁點頭。作為專業人士,邵雍向來以預測精準著稱,在海內外享有極高的知名度,若是由他來預報,說服力自然截然不同。說完他啞然失笑道:「邵先生方外之士,豈能問紅塵之事?就算他能答應,也來不及了吧。」

「邵先生前日已經抵京。」陳慵淡淡道:「老師可以與他一晤。」

「哦!」司馬光再好的心性,也未免震驚。原來趙宗績一方,不只是他們在孤軍奮戰,還有援軍趕到!

內室裡的王雱,更是被震得跌坐在炕上,心中一片黯然道:‘看來自己還是跟殿下不夠交心,竟然連這等機密都不預聞。’

不過無論如何,大難臨頭之際有神兵天降,大家的心情還是以振奮為主的。

※※※

事不宜遲,司馬光當天晚飯後,便拜訪了寓居於白雲觀的邵雍。

兩人之前便見過面,但交往不深,此刻卻一見如故,徹夜深談。

熟絡之後,司馬光問邵雍道:「聽那些西夷所言,心裡總是不踏實,先生為何不起一卦,看看那天到底是晴是雨?」

邵雍穿一身藍布道袍,雖然是大熱的天,卻神清氣爽,一滴汗都沒有,顯得很是不凡。聞言輕搖羽扇道:「也好。」說著對司馬光道:「你隨便寫個字吧。」

司馬光便不假思索,寫了個‘碗’,寫完不禁嘀咕,我怎麼寫了這麼個字?轉念一想才明白,原來來的時候,邵雍正在吃飯,是推下飯碗見他的。許是有這麼點殘念,才會寫出這個字吧……嗯,一定是這樣的,不然以我高雅的品性,怎麼可能寫出如此俗的字眼呢。

「那天會下雨。」邵雍看了一眼,便淡淡道。

「何解?」司馬光又驚又喜道。

「現在酉時過後,飯已吃完,碗要放到水裡洗,所以必遭水淋。」邵雍給出了強悍的理由。

「哦?」司馬光目露狐疑道:「就這麼簡單?」

見他似是不信,邵雍便明白,這位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便呵呵笑道:「和君實開個玩笑罷了,今日午後我心血來潮,便已經算過了,不會有錯的。」

「原來如此。」司馬光估計,這種立等可證的事兒,對方不會拿多少年的名譽開玩笑,便深信不疑了。

一夜深談後,第二天,司馬光便上奏表,極言六月初一乃是大雨天,何來日食一說?

此言一齣,朝野又是大譁……司馬兄最近出的風頭,比之前三四十年都多,實非本願,固所迫爾!

但因為司馬光奏章中寫明,訊息來源是一代易學大師邵雍,使質疑嘲諷的聲音,小了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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