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這次孤膽出使,陳恪已經成功抓住了學生們的心。
所有人都肅容聽他緩緩道:
「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個性,這是作為軍事家不可迴避的課題。回顧党項人從李繼遷的反覆無常,直到李元昊的無所不用其極,再到李諒祚的奇葩復辟,一代代哪有半點的自尊自愛可言?是人就有尊嚴,君主更是視尊嚴為生命,如果有什麼能讓他們不顧尊嚴,那一定是生命時刻受到威脅。」
「党項自古就是個在夾縫中生存的民族,身處四戰之地,且總是與強鄰為伴。這讓他們每時每刻都生活在恐懼中,就連全盛的元昊時代,都好幾次面臨亡國滅種的危險。一次次驚險、僥倖地渡過之後,這個民族的性格也變得敏感而極端,他們極具攻擊性,哪怕為了一點小事,也會暴跳如雷。但俗話說得好,會咬人的狗不叫,只有心虛膽怯者,才要時刻擺出兇惡的樣子來。說白了,就是在虛張聲勢……」
說著他呵呵一笑道:「不信你們看那梁乙埋的反應,他若真存心開戰,又怎會在那裡跟我磨嘴皮?」各國都知道,和宋朝的文官鬥嘴,純屬自取其辱。
「原來如此。」眾學生恍然,那莫問仗著和陳恪混的熟,笑道:「我明白了,大人其實看人下菜,見出來的是個文官,才敢和他拽文的。」
「這麼說也不錯……」陳恪不禁笑道:「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麼。」
一陣笑聲中,張振走進來道:「那個姓梁的來了。」
「李諒祚的小舅子慌了。」陳恪把毛巾扔給莫問,微微笑道:「讓他進來吧。」
※※※
梁乙埋走到陳恪歇息的營帳門口,卻被武學生們攔下,要他解下佩劍、隻身進去。
一眾党項侍衛勃然變色,這到底是誰的地盤?
梁乙埋的臉色也很不好看,但憋了一陣,還是黑著臉點下頭,把佩劍交給了身後的侍衛道:「你們候在這裡。」說著便大步進了帳。
一進去,便見兩排高大的宋朝武士肅容而立,那位陳大人一身緋紅官服,頭帶直角幞頭,肅容坐在正位上,身材筆挺魁偉、雙目神光湛然,好一派天朝氣象。
就像後世的各國政要,見了美國佬的官員,不自覺的便矮一頭一般,梁乙埋雖然在西夏炙手可熱,此刻卻難免自慚形穢。暗暗捏一下手心,趕走莫名的自卑,昂首與陳恪對視。
但終究受不了陳恪眼裡的輕蔑,梁乙埋勃然道:「大人似乎沒意識到,大順城十萬軍民的性命,盡在我大夏國主的手中。」
「有本事只管攻城。」陳恪不在意的笑道:「守城的是範文正的二公子,倒要看看曩霄的兒子能不能一雪前恥。」
「哼……」梁乙埋冷笑道:「大人莫要虛張聲勢了,若不擔心大順城,你又何必急急而來呢?」
「我天朝做事自有規矩。」陳恪朗聲笑道:「不告而戰非禮也,本官是被派來下最後通牒的。」
「最後通牒?」梁乙埋眼珠子一跳道。
「不錯。」陳恪沉聲道:「本官前來,便是通告西夏,我陝西四路大軍已陸續集結慶州,若爾西夏國主執迷不悟,三日內不肯撤軍,則慶曆之盟作廢,歲賜永絕,榷場永遠關閉,兩國唯有一戰。勿謂我大宋言之不預也!」
「大人……不是開玩笑的吧?」現實和理想落差太懸殊,這讓梁乙埋實在難以接受。
「本官乃大宋皇帝欽差,所說每一句話,都代表我大宋皇帝。」陳恪一指供在桌上的錦盒,冷冷道:「這裡是大宋皇帝下給西夏國主的聖旨,你待會兒不妨仔細聽聽,看看跟我說的有沒有區別?」
梁乙埋終於體會到宋朝前所未有的強硬態度,竟一句狠話也不敢撂。那沒藏訛寵為何眾叛親離?不就是因為把榷場給弄沒了麼?國內民不聊生,貴族利益嚴重受損,才讓許多原本對誰掌權都無所謂王公,站在了沒藏氏的對立面。
要是剛復開沒幾天的榷場,再次被關閉,可以想象,必然會再次引起軒然大波。到時候小皇帝為了平息眾怒,只怕要拿他當替罪羊的。
經過沒藏訛寵幾年折騰,再加上大天災,西夏國內已經到了民不聊生的地步,對榷場貿易的依賴,已經提高到了攸關國運的地步。
所以一要挾關閉榷場,就等於捏住了西夏的卵子,這就是陳恪敢隻身赴敵營的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