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陳恪點點頭,正色道:「至聖先師所作的《尚書》,已經被秦始皇燒掉了。後來倖存的版本也已經失傳了。」
他便將自己的理由,一條條道來……
其實陳恪今天,之所以敢屢屢語出驚人,皆是站在後世巨人的肩膀上。之前對《金縢》之文的考證是這樣,對《尚書》真偽的辨析,也是如此。
在儒家五經中,《尚書》殘缺最多,因而問題也最多。其真本在秦代焚燒詩書,以及秦末的戰火而亡佚了。西漢初年,曾在秦朝擔任過博士的伏生,傳出一個《尚書》殘本,先是流傳於齊魯民間,文帝時由晁錯筆錄,帶回朝廷。因為這本書,是晁錯用當時通行的隸書寫的,故而被稱為今文《尚書》。
不久,魯恭王劉餘為了擴建宮殿,強拆孔子老宅,從牆裡發現一部竹簡,經孔子後代孔安國辨認,發現是用古文字寫的《尚書》,故而被稱為古文《尚書》。自此之後,這兩個版本的《尚書》,究竟哪個是先秦的真本呢?複雜的爭端就此開始了。
在西漢,相信今文《尚書》的人,佔絕對優勢,但到了東漢,形勢發生逆轉,經過鄭玄等經學大師的倡導,古文尚書日趨風行,今文《尚書》卻顯得黯淡無光了。到漢末魏初,古文派鄭玄的《尚書注》,不僅立於學官,而且風靡一時,伏生所傳的今文《尚書》,則由於失勢而流傳日少,到西晉永嘉之亂以後,就徹底失傳了。
不久,又出現了一部標榜為孔安國真本的偽古文《尚書》。這部偽書,不僅在短期內取得了和鄭注《尚書》並行的地位,而且越來越得勢,排擠了鄭注《尚書》。漸漸地東漢以來的古文《尚書》也失傳了。
換言之,不管到底古文《尚書》是真,還是今文《尚書》是真,到了三國時期,都已經失傳了……
那部成功上位的偽書,是東晉時,一個叫梅賾的史官獻出來的。它出現之後,很快就獲得了學界的信任,當時的大學者都曾替它作過疏。陳朝陸德明的《經典釋文》,以它為注音物件,唐代孔穎達的《五經正義》,也以它為標準注本。因此,從唐初到北宋末五百多年間,它一直被公認為先秦的《尚書》真本,無人懷疑。
然而,從南宋起,它的馬腳暴露了。最先發難的是吳棫和朱熹,他們察覺出了不妥,但沒有找到確切的證據。後來,元代的吳澄,斷然將伏生今文從偽古文分出,明代的梅鷟更找出了相當的證據,證明古文《尚書》是偽作。
但是嚴密鉤稽、決疑定讞,還得等待清代的訓詁狂人們,閻若璩、惠棟找出確鑿證據、辨析詳明,教偽書體無完膚,真相畢露。再後來,丁晏甚至將偽造《尚書》的真正罪人王肅都找出來,千古公案就此可以定論。
在陳恪原先那個時代,清華簡重見天日,證明古文《尚書》確係偽作,因此著實引起了一番轟動,陳恪也正是那時起了興趣,去看了閻若璩的《尚書古文疏證》和惠棟《古文尚書考》,雖然上輩子的記性沒有這輩子好,但總算還有些印象。
結果這一世,他在讀《尚書》時,總是感覺不爽……已經被證明是偽書,還得當真理去記憶,心裡能爽就怪了。於是他一邊讀,一邊與閻、惠的觀點相印證,倒是別有一番樂趣。無心之中,對《尚書》的漏洞皆瞭若指掌。
再加上,他編《字典》練得一手訓詁學,又正好是宋人的短板……宋朝人認為訓詁是拾人牙慧,他們講究的是悟性!可在辯論中,訓詁學講是實打實的證據,讓你不得不服,無法爭辯!
其實陳恪原本的意思,只是搶戲而已……他起先是想把龍昌期的經筵攪合了,沒想到搶戲過於成功,結果接下來一個月的經筵,直接成了他的專場。趙禎宣佈,整個八月,都由他主講《尚書偽經考》。
陳恪當時就無語了,我八月還要結婚呢……
趙宗績卻興奮到語無倫次,表示你結婚的日子,我會讓官家給空出來:「兄弟你可一定要爭氣,咱們現在不是幹過龍老兒的問題了,是自己樹大旗啦!」
其實陳恪藉著龍昌期的事情,將《尚書》打為偽書,就是想豎起自己的大旗。憑什麼你王安石、二程、周敦頤,明明還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就敢開宗立派。我也寒窗苦讀十幾載,還有超越千年的頭腦,還有從阿拉伯源源不斷運來的世界智慧精華,為什麼不敢跟一把潮流?
就算不能一統江湖,至少可以拐帶一批信徒吧?不就能更深刻的改變這個世界了麼?
陳恪是真心要把這件事做好的,他夜以繼日、廢寢忘食的工作著。蘇家三兄妹也在全力支援著他……他們從小和他一起長大,自然對他這一套不陌生,三顆卓越的大腦,一起協助他,用細緻精確的考證,將古文《尚書》之偽,無可辯駁的呈現在眾人眼前。當他連梅本《尚書》的作者是王肅,都考證出來時,那些儒學大家、公卿鴻儒們,除了像小學生一樣聽著,還能作甚?
不過陳恪也知道,過猶不及的道理,他對《尚書》中剝離出來的今文《尚書》,只表示肯定也有問題,但哪一部分是真、哪一部分是假,沒有給出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