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零三章 汴京春寒(上)

曹氏本打算稍後再說家裡的事,但見他如數家珍的樣子,終於忍不住眼圈一紅,掉下淚來。

屋裡的氣氛一下子凝滯下來,王氏和蘭佩抱著巧兒、如意起身告退,留主母與三郎說話。

「六郎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陳恪擱下手上的清單,語調平靜道:「他不會有事的。」

「你父親這二日,一直在奔走,看看能不能從輕發落。」曹氏輕聲道:「我找了皇后娘娘和你舅舅,請他們幫著說說情。」又看看陳恪道:「你回來了,希望就更大了。」

「嗯。」陳恪點點頭,低聲道:「母親只管心安,萬事有我和父親。」

「還有,出事之後,天音水榭便被查封了,裡面人都被禁足。」曹氏又道:「我設法把清霜那孩子接來家住,她卻不肯。」

「她就是那種脾氣。」陳恪輕嘆一聲道:「拋不開那些跟著她的人。」其實前年離京前,他便有將她收入房中的打算。無奈杜清霜放不下跟著自己的百多號人,非得等她們沒了她也能玩轉,才考慮自己的事。

雖然已經過去兩年,但青山不改,本性難移,她那個犟脾氣是不會變的。

※※※

在家裡用過午飯,陳恪便去吏部報道。說起來,他壓根沒在京城官場混一天,不過天下誰人不識君?所以官員們見到他,都很是熱情,尚書大人還專門叫他進屋坐坐,並表示了慰問。

從吏部衙門出來,周定坤早就等在街上。陳恪上得車來,除下身上的官袍烏紗,換一身素白衣服,一條麻絛系在腰裡,這才往李全家去。陳恪慰問了他的妻子老母,又到牌位前給他上香。

待拜完了李全的牌位,陳恪讓他老孃在正位上坐定,向後一退,便行大禮拜見。

「使不得,使不得……」李全的老孃趕緊去扶他:「大人折殺老身了!」

陳恪卻沉聲道:「李兄弟為我而死,請老孃認下我這個兒子。」

「李全他吃得就是這碗飯,生死有命,怪不得大人。」李全老孃垂淚欣慰道:「大人能來看他,老身就知足了。若能日後照拂一下他的兩個娃娃,老身一輩子為大人祈福。」

「這不消說,從今日起,他倆便也是我的孩子!」陳恪重重點頭道。

從李全家出來,陳恪感到好受一些了。其實李全是皇城司安插在自己身邊的眼線,當初趙禎道破他的隱秘時,陳恪就已經知道了。但知道又能如何?還是得待他如故。

但陳恪南下時便沒有帶他,只讓他在京城看家。不過一切都過去了,李全為保護自己的家人而死,就是他的兄弟,永遠都是……

「去趟天音水榭吧。」

馬車便往城北駛去,盞茶功夫停在門庭冷落車馬稀的水榭前。

陳恪下車,走過長長的甬道,到了門前便見有兩個兵丁守門。

「幹什麼的?」陳恪穿著白衣素服,兵丁們自然不會客氣:「不知道這裡查封了麼?」

陳恪理都沒理他們,周定坤掏出兩根金條,一人手裡塞了一根,便再沒人阻攔了。

一進水榭,那些女子便發現他,就像看見救星一樣,呼啦一下圍了上來,哭天抹淚道:「公子你可來了,再不來我們就要死在這兒了。」

「放心,很快就會好了。」陳恪很是惜香憐玉,安慰她們幾句,便看到一身緇衣,消瘦憔悴的杜清霜,扶著門框、滿眼含淚的出現在門口。

「清霜。」陳恪走過去,輕輕握著她的手道:「你怎麼穿成這樣?」

女子們都知情識趣,一下就散沒了影。

杜清霜卻抽出手,眼淚順著面頰滾滾而下,顫聲道:「賤妾害了李全兄弟,害了六郎,真是萬死莫贖,只能日夜為他們誦經祈福。」頓一下道:「若非還想著過堂作證,我這不祥之人,早就落髮佛前了……」

「胡說八道。」陳恪皺眉道:「跟你有什麼關係?這分明是衝著我來的!」

「衝著公子?」杜清霜不解道:「這跟公子有什麼關係?」

「我問你,你停唱多久了?」陳恪又去拉她的手,杜清霜又抽,卻沒抽動。

「去年五月最後一場唱完,一年半再未有演出。」杜清霜只能任由他握著,輕聲道:「這一年半來,我足不出戶,只在水榭裡教人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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