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九章 新酒賦

歐府正堂內香菸嫋嫋,張燈結綵,擺著八張方桌,賓客們按照年紀、來歷,分坐在各個位置上,注視著歐陽修從外面進來,把最美好的祝願獻給他。

在主位上坐定後,眾賓客問他:「醉翁方才莫非在祭天?」

歐陽修點點頭,笑道:「我祈禱老天保佑,今年我大宋否極泰來、風調雨順!」

「誠哉斯言!」眾人紛紛點頭。去年大宋朝實在太艱難了,有天災也有人禍。天災是全國範圍的大雨,百姓遭災嚴重;人禍是六塔河工程,若當初聽了歐陽修的忠言,或者那些狗官不擅自行事,恐怕不會造成這麼大的災難,也不會有忒多的百姓成了冤魂。

過去一年,大宋朝全國範圍的賑災,國庫收入卻銳減,如果今年再不得安生,怕是要出大亂子了。

「聽說從昨天開始,一直到上元節,官家都要在宮中齋醮祈禱……」眾人紛紛議論道:「是啊,求老天保佑,大宋朝可禁不起連番的折騰了。」

「好了,諸位,收拾情懷。」歐陽修端起重新斟滿的酒杯,提高聲調道:「不要讓我這無恥老賊影響了歡慶,我們開始吧!」

眾人便紛紛舉杯,恭祝新春快樂。飲畢,坐在歐陽修一桌的蔡襄笑道:「醉翁老且老矣,但既不是賊,也不是無恥。」蔡襄者,‘蘇黃米蔡’之‘蔡’也。善書好茶,乃歐陽修的至交好友。

「怎麼不是賊?老而不死是為賊。」歐陽修搖頭笑道:「老夫年已半百,卻還不死,是不是賊?」眾人都笑了,又聽他接著道:「昨夜我夢見自己滿頭白髮,牙齒全然脫落,今天醒來一看,果然少了幾顆牙齒,這不是無恥是什麼?」

眾人鬨堂大笑,歐陽修也大笑起來,只是這笑裡,似乎還夾雜著些難言之痛……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壯志未酬、身先白頭,這是大丈夫最大的悲哀。

這時候,歌伎上堂演唱,唱得是梅堯臣的《蘇遮幕》,‘露堤平。煙墅杳。亂草萋萋,雨後江天曉……’這是他最經典的名曲,眾人擊節相和,跟著歌伎同聲唱著:‘獨有庾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唱到‘堪怨王孫,不記歸期早。落盡梨花春又了’一句時,一個個都已沉醉在悠揚的旋律中,但到了最後‘滿地殘陽,翠色和煙老……」時,上了年紀的賓客便唏噓起來:「原來聖俞也是老了……」

「我不怕老,又有誰不老呢?我怕的是文壇後繼無人。」梅堯臣笑吟吟的搖頭道:「好在上天對大宋不薄,江山代有人才出,今日在座的諸位英才,可以接替我們這些老傢伙,撐起天下的道德文章。」說著舉起酒杯,朝在座的晚輩致意道:「何止如此,‘致君王為堯舜,免百姓於飢寒’的重擔,也要交在你們身上了!」

「此言差矣。」歐陽修卻搖頭道:「年輕人過早接班,是揠苗助長,會出現慶曆新政那樣的悲劇。我們這幫老傢伙,還不能撂挑子,得撐到他們成長起來,真能頂起大宋江山時再入土。」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梅堯臣笑道:「只要不會老糊塗就好。」又引得眾人鬨堂大笑。

歌伎又唱了歐陽修的少年遊,宴中氣氛才活躍起來。歐陽修呷一口杯中酒,閉目享受半晌道:「這酒,真烈,從喉嚨到胸中,都像有團火在竄,燒得人渾身火熱,直想彈劍而歌!」重重點頭讚道:「這才是男人喝的酒。」

「只是從今往後,再也不能鯨吸牛飲了。」梅堯臣苦笑道:「不然非要醉死不可。」

「這酒價比黃金。」蔡襄笑道:「怕是你也牛飲不起。」

「對了,老說這酒這酒的。」歐陽修笑問道:「難道它沒個名字麼?」

眾人便望向坐在角落的陳恪,陳恪起身答道:「老師,尚未起名,還請老師和諸位前輩賜一個。」眾人聞言,都頗為意動。

在這個屬於士大夫的朝代,他們拿著最豐厚的收入,不用擔心被抄家殺頭,只消恣意享受人生。他們喝最好的酒、抱最美的女人,寫最華麗的詩篇,追求最完美的人生、也拼命的追求風雅……世上還有比為美酒命名,更加風雅的事麼?

而且若真是好酒,他們的名字,甚至將隨之千古。

「元春品新釀,真是一個好兆頭!」也不知是酒勁兒,還是興奮所致,歐陽修老臉通紅道:「仲方的好意,我們不能辜負。諸位,我提議,每人斟滿一杯,以此酒為題,各做一賦,如何?」

梅堯臣首先贊成,眾人也轟然稱讚此舉大雅,便叫著將熱酒來潤筆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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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修現在是翰林學士待詔,知太常寺兼禮儀事,加輕車都尉。輕車都尉乃十二級勳之第五,秩正四品。又剛剛進封樂安縣開國侯,第九等爵,以食邑一千戶以上封侯。加食邑五百戶,共食邑一千三百戶。連續的加官晉級,勳位晉升,已經進入公侯貴族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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