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到身後有人跟著,他站住腳,回過頭,對陳恪五人笑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當看見趙宗績時,他明顯輕咦了一聲道:「你們是從汴梁來的?」
「回歐陽公,只有我是從汴梁來的。」趙宗績恭恭敬敬唱個肥喏道:「我確實很像家父。」
「果然是你?」歐陽修皺眉道:「你不去荊湖南路了麼,怎麼跑來我這窮鄉僻壤。」
「是來向你求助的。」趙宗績看出歐陽修不悅,連忙解釋道:「是他們來找歐陽公,我是給他們帶路的。」
「家去說吧。」歐陽修沉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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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修自幼失怙、家境貧寒,這才留下了‘沙盤習字’的佳話。且他真正的家鄉,並非在廬陵,而是在潁州,這裡不過是他的祖籍地罷了。所以當官之後,歐陽修也沒有再於此地置產,這次歸葬先妣,才發現家裡老宅早就坍塌,只好借住在祠堂中。
祠堂後院,矮桌上擺著切開的西瓜;散開的竹椅上,坐著陳恪幾個,都在屏息凝神,看著歐陽修。
歐陽修則在聚精會神,閱讀陳恪給他的材料。
這一看,就是大半個時辰,看完之後,他又揹著手,在院子裡踱了半天圈子,才長長一嘆道:「你們出了好大個難題給我。」
聽了這話,陳恪幾個的心便往下沉,難道,連大宋的良心,也認為應該姑息麼?
「難道歐陽公也認為,應當顧全大局?」陳恪聲音艱澀道,這狗日的人心,與後世有什麼區別?
「什麼大局?」便聽歐陽修反問道。
「平叛大局。」陳恪艱難道。
「當然要以平叛為重……」歐陽修的話,讓所有人都聽到心碎聲,但他下一句,卻讓人們的心重塑了。只聽這位說了半輩子真話的醉翁道:「但是,憑嶺南爛透了的那幫人,只能是越平越亂!不信你們看著,近期就會有敗績傳來。」
「歐陽公的意思是?」陳恪等人精神一振。
「從將到兵,從文到武,全都換掉!」歐陽修嘆口氣道:「這麼難辦的事情,你們說,我能不愁麼?」
「……」青年們面面相覷、先是錯愕,旋即醒悟,大喜過望道:「這麼說,歐陽公答應幫我們了?」
「某並非在幫你們。」歐陽修搖搖頭道:「這不過是為臣子的本分。」說著坐回竹椅上道:「但是老夫丁憂在家,沒有專奏之權,等我的奏章慢悠悠到了京城,弄不好嶺南已經不可收了。」
「歐陽公的意思是……」
「讓我想想,讓我想想。」歐陽修摸著大把的鬍鬚,苦思道:「怎樣最才能穩妥。」
這種高層的事情,包括趙宗績在內,誰也沒法幫他出主意,只能勞他自己想。
好一會兒,歐陽修一拍大腿道:「有了!范文正公的公子,央我撰寫文正公的神道碑,我便以此名義,寫信給韓相公,請他雅正。」
「這樣能快麼?」
「當然,你們不要小看範公的威名,和韓相公的威柄。」歐陽修意味深沉的笑道:「你們就等著看好戲吧。」
「歐陽公。」陳恪是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輕嘆一聲道:「當初余文帥,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看來這十年裡,餘武溪想了很多。」歐陽修有些恍惚道:「其實有時候,雖然遭到厄運,但錯的人不一定是我們。」說完才回過神來,沉聲道:「如果我能低下頭,早就回去汴梁了。」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之腹了。」陳恪低頭道。
「無妨,人之常情。」歐陽修微笑道:「還有什麼問題?」
「請問歐陽公。」陳恪低聲道:「我父親可能在獄中被害麼?」
「你放心,在那些人沒找到那本賬冊前,是不會殺害你的父親的。」歐陽修搖搖頭,氣尤難平道:「朗朗乾坤、文明之國,竟發生這樣的事情,實在是喪心病狂!餘武溪指著這幫人平叛,真是腦袋灌漿了!」
「但願如此……」陳恪的心放下不少。
「不嫌簡陋的話,你們先在這裡住兩天吧。」歐陽修又望向陳恪幾個道:「相信不出幾日,就會有結果傳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