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在院子裡一列隊,氣氛馬上就肅殺下來,所有人都目不斜視,更不敢喘大氣。
這些禁軍與在衡陽見到的那些廂軍相比,至少外觀上有天壤之別。但陳恪的注意力,都落在了那個被一眾文官圍繞的老者身上。
那老者望之五十多歲,頭帶直腳幞頭、身穿紫色官袍,佩金魚袋。個子不高,身材瘦削,眉目濃重,不苟言笑,端的是一身正氣。聽那些人一口一個‘文帥’的稱呼他,應該就是那名滿天下的四諫之一餘武溪!
來的路上,陳恪已經想過了,餘靖身為三軍統帥,隨時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所以自己在驛館攔駕,和在野外沒有任何區別。再者,憑一枚什麼都不代表的邵氏金錢,就想讓這位統兵十萬的文帥折節相見,是幾乎不可能的。是以他便大喊道:「餘青天,我有天大的冤情上稟!」
本來肅殺安靜的院子裡,一下子亂了套。「保護文帥!」禁軍的隊形馬上散亂,把餘靖和一干文官護在中間,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驛卒舉著雙手,做投降狀站在那裡,弓弩手立即瞄準了他。
其餘人等也紛紛望過去,看清陳恪的樣子後,那驛丞一下就暈了。
幾個禁軍一擁而上,將陳恪拘捕起來。
※※※
驛站裡庭蔭匝地,後堂中窗明几淨,清風徐來,與外面的酷熱呈兩個天地。
餘靖已經除下了身上的官袍,換件半舊不新的葛布道袍,看上去倒像是一位鄉村的老塾師,哪裡有半點三軍統帥的影子?
他素來以清廉聞名,向來不喜這種迎來送往的排場,盛情難卻之下,也只是略略坐了坐,吃了三杯水酒,便退了席。就這已經讓地方官喜出望外了,放在十年前,這個‘汗臭漢’不但絕對不會賞光,還會讓他們講明白費用是從哪裡出的。如果是公款,便等著挨參吧,就算是個人掏腰包,也得被他訓上半個時辰,讓他們明白‘儉以養德、奢以敗身’的道理。
換上便服來到後堂,餘靖坐下喝口茶,對侍奉的虞侯道:「那後生何在?」
「迴文帥,關在耳房裡。」
「把他帶上來。」
「是。」
不一會兒,虞侯便進來複命,他身後跟著兩個禁軍士兵,壓著陳恪堂走進來。都知道文帥有當青天的癖好,所有那些禁軍忍著先沒收拾他。
「真是一表人才!」餘靖打量著陳恪道:「你不是驛卒,聽說是個書生?」
「迴文帥,是。」陳恪恭聲道。
「後生,現在是戰爭期間,就不讓你坐了。」
「文帥面前,沒有學生坐的地方。」他這輩子還沒對任何人如此小心奉承過,都是為了那個不省心的爹。
「你怎麼知道我會在湘潭驛下榻?」餘靖眯著眼道。
「學生是聽官差們議論說,文帥要駕臨此處。」
「去查,看看誰洩的密!」餘靖對那虞侯沉聲道。
「得令!」虞侯抱拳下去。
「你可知,衝撞官駕,無論情由,都要杖責十五?」待那虞侯下去,餘靖望著陳恪道。
「學生知道,也做好了吃板子的準備。」陳恪一臉坦然道:「只要能見到餘青天,讓我遭多少罪都行!」
「你說有冤情。」餘靖似乎對那‘青天’稱呼十分受用,捻鬚道:「把訴狀呈上來吧。」
「學生的訴狀在心裡。」陳恪恭聲道:「請當場筆呈文帥。」
餘靖微微皺眉,頓一下還是頷首道:「可以,但要言簡意賅。」他只在這驛站打尖,還趕著上路呢。哪有工夫給這小子長篇大論。
「是。」貼司為他備好手本和筆,陳恪便走到桌邊。那書辦賴在邊上不走,陳恪便看著他,直到把他看得怏怏離去,才提筆寫將起來。
餘靖喝完一盞茶,陳恪也落了筆,將手本合上,遞給了那貼司。
貼司氣哼哼瞪他一眼,才把那手本呈給了余文帥。
餘靖本以為,了不起是什麼圖財害命、殺人放火的案子,誰知開啟一看,登時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