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問題少年

聽說了黃嬌酒的遭遇後,陳通判捻鬚道:「本官確實在今年的貢品清單裡,見到過黃嬌酒的名字。當時想著,雖然是不小的負擔,但也大大提升了黃嬌的名氣,裡外裡應該不會吃虧。」

「清單上讓我們進貢多少?」陳恪急切問道。

「沒說,這裡面有些門道,公開的文告中,是不會提及具體數目和價錢。」陳通判道:「往往只有轉運使司,和地方具體經辦的官員才知道……」

「能從側面打聽一下麼?」陳恪不死心道:「如果不礙事的話。」

「我雖然仍在蜀中為官,但梓州路和益州路是兩個系統。」陳通判搖搖頭道:「不管在哪個朝代,越界都是大機會啊。」言外之意,他能見陳恪兩個,已經是犯了忌諱呢。

「大人為官多年,定有許多熟識的同鄉、同科、同僚吧?」陳恪也顧不上許多了,豈能讓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溜掉:「想必有人是不越界的。」

「你小子……」陳通判哭笑不得道:「還真是不能糊弄呢。」點點頭,正色道:「不錯,我在益州路自然還有相好,但本官不建議你們,從這頭入手。」

「您是擔心,打草驚蛇?」陳恪沉聲道。

「聰明!」陳通判點下頭道:「你們定然聽過,‘破家的縣令、滅門的令尹’這句話,一旦被察覺到,他們有的是辦法,整的你們死去活來。」

「大人的言外之意。」陳恪不以為意道:「是不是也認同,此中有蹊蹺呢?」

「是有些不合常理啊!」陳通判字斟句酌道:「朝廷貢品名單,本就常有變化,黃嬌列進去不足為怪。但是這種初次進貢的情況,往往起先量都不大,之後視情況逐年往上加,沒有像這樣一下子要這麼多的,這是要人命啊!」其實他還知道,貢品裡的一些潛規則,但怕陳恪回去亂說,因此沒有一語道盡。

「那,您的意思是?」但這已經足夠了,陳恪不再糾纏前因,只關心後果。

「我費些功夫,請京裡的同年問問吧。」陳通判緩緩道:「說起來,恰好有一好友在戶部……雖然是中書省的戶部,沒什麼權力,但恰好各地進貢土產一項,正歸他們管。」

「太好了!」這下連李簡都振奮了,在他看來,京城的官,自然是管著益州路的。

「這件事,想來沒那麼容易吧。」陳恪卻沒那麼樂觀道:「大人有什麼需要,儘管提。」

「對對,我們帶錢來了。」李簡趕緊從懷裡,摸出厚厚一摞交鈔:「大人打點人情用吧。」

陳通判看一眼那摞交鈔,不動聲色道:「你們還得給我另一樣物事。」

「何物?」

「證據。」陳通判嘆口氣:「沒錢我也可以幫你們,但沒有證據,我只能幫著打聽一下,別的忙就幫不上了。」

李簡看看陳恪,陳恪吐出一口悶氣道:「我們之所以會起疑,就是因為縣裡死活不給文書。怕是不到最後一刻,一張紙也拿不到手。」

「那就先幫你們問問。」陳通判語重心長道:「但是三郎我提醒你,你不是官、是民。自古民不與官鬥,是因為兩者之間太懸殊,你千萬不要妄為。蒐集好了證據,交給本官,我自會轉送到那些御史手裡。」

「多謝大人警醒。」陳恪重重點頭道:「小民銘記在心。」

「你也要從這次的遭遇中吸取教訓。」陳通判又深深看這早熟的少年一眼:「如果你家有個做官的,別人是不敢這樣對付你的。記住,在這大宋朝,只有兩種人,那就是官和民!」說著意味深長道:「官家也是官,富民也是民,日後的路該怎麼走,你這麼聰敏的孩子,不用多說了吧。」

「謹受教……」陳恪深深作揖,心中不禁有些感動。對自己這樣一個不相干的少年,陳通判原本沒必要廢話,但他還是指出了自己的誤區……這年代的官員,畢竟還是有人性的。

※※※

回去的路上,陳恪變得沉默了。陳通判的話與最近的遭遇交織在一起,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想要過上快意的生活,真的只是擁有財富那麼簡單麼?還得有能力守住財富。

王在法下之前,這種能力只能來自於權力。對於平民來說,就是當官。

雖然之前就聽陳希亮背過真宗皇帝的廣告歌,但此刻那《勵學篇》的聲音,才真切的在他心中迴響:

‘出門莫恨無人隨,書中車馬多如簇。男兒欲遂平生志,五經勤向窗前讀……’

感謝生在大宋朝吧,要是生在只看門第的兩漢南北朝,甚至科舉草創的隋唐年代,自家這樣的標準寒門,是永無出頭之日,亦永無寧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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