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小月甚至看到了裝在瓷盆裡的文思豆腐……這道菜極費工夫,而且不是什麼人都能做得出來。雖然方法簡單,可是單就細緻謹慎的刀工而言,恐怕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幾個廚師可以做到。
蘑菇濃湯旁邊擺著一盤葡萄,熱氣騰騰的蟹黃蒸餃裝在小竹籠裡,紅燒獅子頭對面可以看到香煎春捲,金黃色的脆皮裡面透出豆芽梗,還有切得很細的胡蘿蔔絲。
與此前在管理營餐廳裡的設定一樣,這裡同樣可以聽到柔和的音樂。當然,就面積來說,這裡肯定要小得多————五十多平米的房間裡只有一張圓形餐桌,上面的玻璃盛放層可以轉動,前後兩道門都有人值守。除了陪同自己進來的那個白衣女人,鄭小月還看到外面走廊上有荷槍實彈的附從軍。
她大概預料到會發生什麼事。
等待的時間不長,王印江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還是穿著那件夾克衫,只是在近處看起來,肥胖的肚皮比之前更加顯眼。
「來來來,小鄭,餓了吧?在這裡用不著那麼拘束,大家都是熟人,想吃什麼就自己拿,用不著客氣。」
他選了恰好在鄭小月對面的椅子坐下,然後衝著白衣女子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地點點頭,轉身走出了房間,並且把房門關上。
「客氣」這個詞好像從來就沒有在鄭小月的字典裡出現過。她捲起衣服袖子,直接抓起距離最近的鹽焗雞,扯下一條肥嫩的雞腿,塞進嘴裡大嚼起來。
不管怎麼樣,吃飽了再說。
嚴格來說,鄭小月不是很餓。可是這麼多美味的食物擺在面前,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過。
很多美好的東西已經消失了。
我喜歡麻辣小龍蝦,也喜歡撒上很多孜然和辣椒粉的烤羊肉串,黃燜鱔魚和清蒸螃蟹這些東西鄭小月向來都很喜歡吃……是啊!食物,美味的食物,對於和平年代的記憶,除了已經消失的逛街看電影公園旅行電腦遊戲很多朋友聚在一起瘋玩k歌喝酒,就只剩下最後的食物資訊。
這就是他嗎的一個混蛋世界,就連吃個醋溜土豆絲這麼一個簡簡單單的願望,也變得極其困難。然而,思想和胃囊簡直就是天底下最邪惡的陰謀組合體。這兩個混蛋一個直接對身體發出訊號,另一個就絞盡腦汁拼命在記憶深處尋找那些自己迫切想要忘記,卻已經牢牢被刻下來的畫面。
鄭小月看過《平凡的世界》,她對書裡主人公的艱苦、愛情、生存、信念等等亂七八糟的東西毫無興趣,唯獨只對孫少安與民工在節日裡吃的那一盆醋溜土豆絲印象深刻。
王印江的餐桌上,居然還擺著冰激凌。
鄭小月毫不客氣地伸手抓過來,用勺子舀了一點放進嘴裡,頓時,熟悉的口感與甜美在舌尖上溢開,瀰漫全身。
是麥當勞的冰激凌,她以前最喜歡吃。
光是憑著這一點,鄭小月就認為王印江絕對可以從「普通混蛋」成功晉升為「雜種」或者是「垃圾」的高度。
在荒野上晃盪了這麼久,鄭小月比誰都明白這些美味食物的重要性,還有對年輕女孩的意義……別的暫且不論,光是這麼一小杯冰激凌,就足以誘惑大部分年輕女孩自覺自願脫掉衣服,主動爬上王印江的床。
希望這傢伙對自己沒有那方面的想法,僅僅只是出於彼此之間曾經認識這層關係,請自己吃這頓飯。
鄭小月當然並不懼怕王印江。她只是覺得,這個世界上美好的東西越來越少,尤其是在看過了太多邪惡卑鄙骯髒汙穢憎恨暴力野蠻與殺戮之後,鄭小月真的不喜歡這類事情發生在自己認識的人身上。
美好的東西消失也就罷了。如果連朋友和熟人都不能信任,你會對一切都產生絕望。
「我記得你喜歡這種冰激凌。」
王印江眉開眼笑地擰開一瓶「劍南春」,給自己的杯子裡倒滿,抿了一口,帶著從口鼻中噴出的濃烈酒氣,用炫耀般的口氣說:「這臺冰激凌機是我叫人從麥當勞裡抬回來的。我以前在醫院裡聽你們說起過,似乎那裡的冰激凌很好吃。」
鄭小月揚起了眉頭:「我們?」
王印江肯定地點點頭:「就是你們這群年輕的小護士,休息的時候,整天嘰嘰喳喳聚在一起,不是討論哪家商場的服裝好看而且正在打折,就是評價哪裡的東西最好吃。別看我那個時候是院長,對你們可是很關心的。怎麼樣,這個冰激凌味道不錯吧?」
鄭小月自嘲地撇了撇嘴。
王印江說的沒錯,那時候醫院裡的年輕護士們的確就是這個樣子。其實也不難理解,年輕人,尤其是一群剛走出學校大門的實習護士,對於這個社會,本來就是好奇心大於事業心,遊戲心態高於工作心態。當然,上班的時候大家都會老老實實,可如果是週末休息,甚至午休時間,那就意味著自由。
鄭小月不喜歡談話主導權就這樣輕而易舉被別人奪走。她立刻把話題轉移到自己感興趣的方面:「你怎麼會在這裡?我聽管理員說,你是這個生育管理營的主任?」
「我是逃過來的。」
王印江以官員特有的傲慢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酥炸裡脊塞進嘴裡,慢慢嚼著,慢慢地說:「昆明已經完了,那地方恐怕沒多少活人。病毒爆發的時候,我正好在家,我跟著小區裡的其他人一路殺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