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傻瓜都知道的事情,也是正在發生的事情。上面是一個面積很大,沒有多少雜物,非常空曠的廠房,兇屍進食顯然不考慮什麼所謂的禮節。「吧唧!吧唧!」的咀嚼聲很大,其間伴隨著專屬於它們特殊語言系統的可怕鬨笑,以及重物碰撞,某種東西好像被砸碎的脆響。
其他人可能不會明白這究竟是什麼聲音,宋彩霞卻清清楚楚的知道:這是兇屍用錘子或者石塊之類的東西在砸骨頭。
骨頭也是可以吃的,只要砸開,砸爛,就能吃到營養豐富的骨髓。
她以前見過這種事。
而且……宋彩霞自己也曾經做過。
她實在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人類?還是某種不知名的怪物?
我的運氣真的很不錯!
直到兇屍把俘虜關進地下室以後,宋彩霞才忽然發現了這個問題。
如果沒有那個勇敢逃跑的中年男人;如果沒有那個根本不明白情況,沒有掙脫繩索就傻乎乎跟在後面亂跑的笨蛋;如果沒有那個被笨蛋連累,活生生被勒住脖子窒息而死的女人……那麼今天晚上兇屍的大餐選單上,就肯定會出現自己的名字。
兇屍是一種非常現實的生物。雖然它們無法像人類一樣通過耕耘獲取食物,卻在食品儲備方面有著專屬於自己的樸素認知。
只有健康的俘虜才能活下去。
儘量不要在捕獵過程中殺傷獵物,儘可能的讓它們活著。
當然,像今天這種有人逃跑,引發混亂的事情,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行為。
兇屍其實很喜歡健康強壯的人類獵物。搞清楚這一點並不困難,只要看看現在擺在面前的這些食物,宋彩霞就已經明白。
繩索已經解開,身上沒有任何束縛。
地下室裡的空間很大。光是宋彩霞等人所在的這間,就超過上百平米。這裡的確是個倉庫,十幾根粗大的混凝土柱子支撐著上層建築。透過擋在倉庫中間的鋼鐵柵欄,宋彩霞看到了對面的另外一個房間————估計那裡原先也是倉庫,只是被兇屍佔據以後,變成了專門給俘虜提供飲食的地下廚房。
有四個女人呆在那裡。
她們和這些剛被抓進來的俘虜不同,身上穿著衣服,還有褲子或裙子。衣服很髒,光線昏暗的環境裡,看不出具體的顏色,只知道她們就呆在與這邊一牆之隔的地方。那裡有簡單的灶臺,有鍋和碗筷,甚至還有木柴、煤塊之類的燃料。
在另外一端靠牆的位置,宋彩霞看到了幾十個沉甸甸的白色編織袋。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只知道是大米。商標很混亂,有「稻花香」,也有「御田貢米」。
全都是和平年代人類自己玩出來的無聊花樣。
半小時以前,也就是樓上屍群剛開始分割幾名死者的時候,被關在地下室裡的宋彩霞等人,也得到了自己的一份食物。
說起來很滑稽,宋彩霞覺得自己吃得比樓上那些兇屍還要好————熱氣騰騰的白米飯,泡在火紅辣椒油裡的幹豆豉。對面房間裡那些女人隔著金屬防護欄,把盛好的米飯裝進碗裡,每一份的表面舀上兩勺豆豉,從欄杆縫隙中遞了過來。雖然地下室裡光線暗淡,可宋彩霞還是看見了豆豉瓶子上大紅色包裝紙上那個老婦人的照片,以及非常熟悉的「老乾媽」字樣。
我們是隨時可能被殺的俘虜,居然有熱飯可以吃。
而那些抓住我們的兇屍,卻只能呆在外面啃死人骨頭。
這種對比太強烈了,巨大的反差令人實在是難以置信。尤其是王翔,剛被兇屍從樓上押下來的時候,他的視力還沒有適應地下室裡的黑暗環境,無法看到周圍的情況。等到看清楚對面房間裡還有四個女人的時候,王翔激動的難以自持。他發瘋般衝了過去,雙手緊緊攥住冰冷堅硬的欄杆,不顧一切連聲狂呼:「你們是誰?快開啟這個該死的籠子,救救我。」
激動萬分的王翔根本沒有注意周圍,宋彩霞卻清清楚楚看到那些女人眼睛裡釋放出譏諷、嘲笑、冷漠,以及憐憫。
王翔的聲音太大了。站在樓梯頂部負責看守的兇屍「咚咚咚」快步下來,這頭變異生物用含糊不清的單字音節咆哮著,高高掄起帶血的竹條,帶著劃破空氣的「嗚嗚」聲,朝著興奮不已,還來不及從欄杆前轉過身的王翔劈頭蓋臉狠抽下去。
淒厲的慘叫驟然爆發,就像歌劇裡扮演丈夫的男高音演員,按照劇目程式,發現了美麗妻子正揹著自己偷偷與情人約會,帶著說不出的狂怒與震驚,從喉嚨最深處釋放出尖銳高亢,足以撕裂耳膜的可怕音節。
從那以後,一切都變得沉默下來。
就連吃飯,人們也壓低了咀嚼的聲音,同時抬起頭,小心戒備的朝著透出光線的樓梯口張望。
「這是我兩個多月來,吃到最好的一頓飯。」
黑暗中,一個身材高瘦的男人壓低聲音,話語中透出感慨,還有深深的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