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日:對於外骨骼輔助系統志願者的身體引數計算資料第二部分已經出來。我看了以後大為震驚————這種身體衰弱會滲透使用者的基因,從而一代又一代的遺傳下去。也就是說,只要出現了第一代身體機能衰弱者,後代就不可避免受到來自基因層面的影響。當然,這種情況會隨著增加人體運動時間獲得改變。問題是,一個習慣了依賴外骨骼動力輔助的人,怎麼可能放棄已經享有的力量?就像那些幾乎連路都走不動的老人,根本不可能摘下他們已經習慣了的輔助系統……也許是我想多了,都到了那個年齡,自然談不上什麼生育。可是,年輕人當中也逐漸興起了使用外骨骼懸掛系統的風潮。他們把這個當做是一種時尚,在金屬器官表面塗上顏色,甚至用上了刺眼的熒光劑。」
「還有很多體力勞動的工人,據說也在大範圍使用外骨骼輔助系統。他們不需要花費力氣,就能完成比過去更多的工作。為此付出的代價,僅僅只是把動力引擎插口塞進電源插座,並且為此支付極少數的電費。」
「我把這些問題寫進了報告,並且在關鍵字行打上重點標記。除了這些,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建議和隱患已經擺在面前,至於真正怎麼做,那是公司高層和大人物們才能做出的決定。我只是一個執行者,我必須考慮真知子,還有我的女兒。」
「一月二日:又一年過去了,令人煩惱的問題卻在不斷增加。關於外骨骼輔助系統的故障問題把公司推到了風口浪尖。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感測器與動力系統之間的連線一直無法吻合。公司多次檢查生產車間,沒有發現不合格的產品。可是,已經連續發生了數十起使用者身體被機械拉傷,甚至致殘的嚴重事故。我不明白,這種情況不應該出現。電腦計算的過程毫無問題。感測器與小型引擎之間甚至加裝了安全保護系統。我看過那些身體受損的使用者傷情報告:其中最慘的一個,右手直接被失控的外骨骼拉斷了。」
「三月十六日:真知子的父親來到家裡吃飯。他獨自一個人,保鏢和司機都在外面。他給了真知子一張兩億美元的支票。父女之間的談話,我無權參與。總裁離開以後,真知子一直在哭。她說公司可能撐不下去了,外骨骼輔助系統受害者提出價格極高的賠償金。如果接受他們的要求,解決整個事件,公司就必須破產。至於那兩億美元,是父親留給她的最後禮物。」
「我已經經歷過一次生離死別。我不希望真知子和女兒遭遇惠子和康雄同樣的命運。儘管她一直沒有被家族承認,卻在家族庇護下享受著安全。這種庇護一定要延續下去,我要盡我的力量改變現狀。」
「連夜返回了公司研究所,獨自在電腦面前坐了很久。我終於點開了外骨骼輔助系統一直被我封存的機密資料。」
「從最初開始研究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套系統的核心不是什麼動力和能源。只有大腦才是最重要的。那關係到感測器訊號的產生與發射。簡而言之,目前的外骨骼輔助系統只是粗糙的外接裝置。想要真正把這套裝置運用得靈活自如,就需要更進一步的思維連線,也就是使用者神經中樞與外接系統的一體化。」
「這是一個非常恐怖的命題。那相當於把中樞神經分出一部分,插入外接裝置。用形象的話來說,就是給外骨骼輔助系統灌注新的骨髓。」
「這需要非常嚴密的大腦穿刺技術。說真的,當初我發現這個問題的時候,自己也被這種情況嚇壞了。那意味著外骨骼輔助系統不再是可拆卸的機械,而是真正成為人體的一部分。感測器被直接植入使用者大腦,從中樞神經接受運動訊號,就可以杜絕故障發生。當然,這是最好的想法,也可以從根本上防止意外。可是,由此也產生了另外一種情況,那就是植入大腦的晶片同時可以承載新的命令,進而控制使用者。」
「恐怕任何人都不會有著我這麼深的理解和認識。我相信,世界上其他研究者肯定也知道這個秘密。但是大家都沒有說穿,也沒有資料表明有誰在進行這方面的研究。在這方面,我可以算是權威人士。現在的生物晶片已經不會與人體產生排斥效果,植入大腦也不會引起死亡。一旦使用這項技術,就意味著能夠打著「救死扶傷」的招牌,順理成章利用外骨骼輔助系統對使用者群體進行控制。他們會在晶片預置命令的控制下,變成任人驅使的行屍走肉,一群按照控制者命令列事的盲從奴隸。」
「我到底該怎麼辦?」
「把這部分核心技術放出來,解決公司目前的困境?其實處理現在的問題很容易,只要讓那些在事故中受害的使用者接受一次手術,把晶片植入大腦,也就不會存在任何賠償金。他們還會成為公司的最忠實使用者,心甘情願掏出口袋裡的最後一個子兒。」
「這樣做,相當於把魔鬼從地獄裡放出來。」
「我在天平兩端痛苦的徘徊。一邊是妻子、女兒、家庭,另一邊是良知、責任、義務。」「我在設法說服自己,用各種理由在腦海裡進行對撞。」
「我無法接受親人罹難的悲慘未來。」
「隨著科技的進步,越來越多的秘密將被發現。這件事情就算我現在不做,以後也同樣會有別人去做。」
「為了真知子和女兒,我已經顧不上別人……」
「願上帝原諒我。」
「三月十七日:公司高層召開了緊急會議。我制訂的新型外骨骼輔助系統得到了全面認可。在所有人支援下,我得到了全方位的資源傾斜,以及難以想象的資金扶持。我實在不知道應該用什麼樣的話來形容我此刻的心情。會議結束後,總裁把我留下。當著我的面,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莊重行禮。他感謝我救了公司,救了整個家族。為此,真知子將得到「松下」這個姓氏,以正式家族成員的身份,連同我的女兒一起,姓名共同列入家譜。」
「我發現這個世界是如此真實。我感受到了被人信賴,被人崇拜,被人當做堅實依靠的那種力量。」
「我堅信自己是對的。」
「三月十九日:第一例志願者實驗在今天開始。腦髓穿刺非常順利,晶片植入者在手術結束後半小時甦醒。沒有感覺不適,身體綜合指數良好。按照正常情況,他將在兩天後接受外骨骼輔助系統的安裝與除錯。公司高層和我對此都覺得滿意。唯一的遺憾,就是這套裝置將永遠伴隨著他,直至生命結束。」
「三月二十日:按照計算機模擬演算結果,又有十九名志願者接受了晶片植入。真不知道公司究竟是從哪裡找來的這些人。他們看上去不是很老,身體也很健壯。其中有幾個的肌肉體格,簡直堪比健美運動員。我明白這個世界上有些人為了錢願意做任何事情。我也無意對此發表評論。可是他們永遠不會明白,在得到豐厚酬金的同時,正在失去的東西有多麼珍貴。」
「八月六日:真知子告訴我,父親邀請我們參加家族聚會。下午,我們來到了位於山裡的一間別墅。在那裡,我見到了其他家族成員。無論真知子還是我,都得到了尊敬。晚餐的時候,總裁宣佈:隨著新型外骨骼輔助系統技術的運用,以及對此前受害使用者的各項補償措施,公司危機已經全面解除。我當然是最大的功臣。所有人向我頻頻敬酒,晚宴氣氛很熱烈,女兒和妻子也很高興。但是……我總覺得會發生一些事情,一些我無法控制,也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
「八月九日:我辭去了公司研究主管的職務。很多人對此表示驚訝,所有公司高層極力勸說,想要讓我打消這個念頭。但是我已經做出了決定,就不會再更改。」
「總裁照例把我留下,仔細詢問我詳細原因。我毫無保留,把一切擔憂都向他坦白。沉默了很久,他表示理解我的想法。我也直言不諱,真知子和女兒得到了應有的家族身份,也可以從此享受應有的待遇。作為丈夫和父親,我盡到了自己的責任。同時,我向總裁提出最後的要求。」
「那不是什麼不要把外骨骼輔助系統和生物晶片植入技術用作軍事方面。那種話騙騙小孩子還可以,誰也不會當真,也永遠不會把研究者的心願放在第一位。在物質和權力面前,一切都是假的。」
「我從地獄裡放出了一頭可怕的魔鬼。我自己也無法預料整件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身為始作俑者,我必須償還自己犯下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