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悅樂有些遲疑。他的神情有些激動,非常驚訝。劉天明捕捉到了他臉上瞬閃即逝的一抹憤怒,看到他眼睛裡迅速消失的一絲痛苦,也看到他臉上的肌肉急劇抽搐,然後變得扭曲……可是,所有這些變化都在短短幾秒鐘內完成。楊悅樂顯然屬於那種對父親命令絕對服從的兒子。他一言不發,轉過身,朝著來路慢慢走去。倉庫不大,在他那個位置,可以清楚看到關在金屬欄杆後面的王玲玉。儘管病毒對感染者的變異影響非常大,很大程度上改變了感染者的外貌,可是作為一個兒子,他完全可以看出那頭行屍就是自己的母親。
他什麼也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做。
「小萍這些年一直跟在我身邊,吃了很多苦。」
楊慶國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蒼老,充滿了感慨和對往昔的回憶:「創業兩個字,說說簡單,真正做起來卻很難。我和玲玉認識的時候,只是一個小學教師……別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我也曾經為人師表,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我的家世和身份都不如玲玉,和她在一起,每個人都說我是高攀,說我運氣不錯,找了個有錢有勢的老婆。」
「男人最怕聽見的就是這些話。我也不願意被別人叫做小白臉,不想被認為是吃軟飯。我辭職了,然後下海。說起來,也是一種幸運,小萍那個時候剛從高中畢業,非常偶然的機會,我們認識了。小萍家裡很窮,我拿出一筆錢供她上了大學。我們之間那個時候很純潔,她管我叫哥哥,我叫她妹妹。小萍一邊上學,一邊查閱資料,幫我尋找合適的商機。後來,我的生意越做越大,開了這家4s店。」
「小萍畢業了。她原本可以去更好的跨國企業任職,但她選擇留下來幫我。小羅我和你認識的時候,我剛剛拿到這家店的經營權。你還記得那個時候嗎?我們在三亞,聚會上都是國內有名的企業家。」
羅寬的談話興致明顯不是很高,他悶悶不樂地點點頭:「當然記得。楊老闆,我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官。但是你這樣做,未免也太過分了。糟糠之妻不可棄啊!」
楊慶國彷彿沒有聽見羅寬的話,他站在那裡,眼睛裡浮泛著淡淡的悲傷:「玲玉當年也許喜歡過我,可是她變得很快。我們認識的每個人都在變,這個世界已經不是最初的樣子。財產、家世、職位、房子、車子……所有的事情都在相互比較。我曾經覺得,這種比較是愚昧和低階的表現,只有在最媚俗和市儈的人才會相互攀比。我的同事,我的朋友,今天買了一件價值兩千塊的毛皮大衣,明天買了一輛價值好幾萬的「夏利」轎車……別以為這些事情說出來都是笑話。在那些年,沒幾個人能做到這一點。我一直勸說玲玉,讓她不要朝這方面想,她卻罵我沒有上進心,連別人的小手指頭都不如。」
羅寬的怒火漸漸平息下來。他忽然覺得,楊慶國的嘴臉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醜陋。就連靠在他身上的柳鳳萍,也沒有之前那麼的兇狠。
「我們結婚的第二年,就有了悅樂。玲玉半年以後就跟別的男人在一起。那個男人沒我年輕,長得也不怎麼樣。但他很有錢,卻非常吝嗇。說起來真的很好笑,玲玉跟著他一年多,那個男人只是給她買了一個金戒指,含金量也只有八克。」
劉天明發現黃河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很尷尬,也像是在憋著笑。
「想笑就笑出來吧!這種事情其實很丟人。當然,不是玲玉,而是我。連區區一枚金戒指都沒有能力買給自己老婆的男人,難道不值得笑話嗎?」
「對於女人的出軌,男人其實更加敏感。玲玉身上的變化太大了。她喜歡穿緊身衣,喜歡穿吊帶襪,喜歡高跟鞋……結婚以前她從未穿過這些東西。我問她為什麼突然之間會喜歡上這些東西,她告訴我這才是一個有品位女人應有的穿著打扮。呵呵!品味……多麼高雅的詞。老子又不是傻瓜。那種性感的吊帶絲襪穿在身上無非就是讓男人看的,玲玉的展示物件可不是我。她從來不在我面前從換上那些性感的衣服。她的出軌物件不多,幾個上司,幾個以前的老同學,還有幾個經商的學生家長。你能想象嗎,自己老婆的身體被無數男人看過、摸過,甚至進去過,我自己卻老老實實每天上班回家,兩點一線,按照她喜歡的菜譜,做好飯菜等著她回來。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玲玉不再喜歡吃魚香肉絲,不再喜歡吃水煮魚和宮保雞丁。她每天回來都吃的很少,甚至根本不吃。她總是告訴我正在減肥,要保持苗條的身材。其實,她早就在外面吃飽了其他男人的****當然是什麼也吃不下去。」
楊慶國抬起頭,加重了手上摟抱柳鳳萍的力氣。他張著嘴,用力眨著眼睛,把鼻孔裡那股說不出的酸意拼命壓了下來。他使勁兒抽著鼻子,就像是得了傷風感冒。可實際上,每一個男人都明白這個動作代表的意義。
「那個時候我一直不明白玲玉為什麼會出軌。我看見她上了一個男人的車,看見那個男人在車裡摟住她接吻。很豪華,非常漂亮的車子。賓士s500,以我當時的工資收入,一輩子也買不起那樣的車。我覺得很無助,不知道該怎麼辦。站在街上,我甚至有種想要大聲咆哮的衝動。那個男人髒手撫摸著玲玉身體的情景,一直在我腦子裡反覆出現。那天,我把班裡的所有學生都罵了一遍。雖然他們沒有做錯,錯的是我。」
「我是個沒用的男人。我不敢向玲玉質問,我害怕她跟我離婚。我甚至不敢讓她知道我發現了她和別的那人在偷情。都說人窮見識短,這句話放在我身上一點兒也沒錯。我知道痛打姦夫和唾罵賤人是身為丈夫的權力,可是我什麼也沒有做,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敢,總是就是有種說不出的畏懼。」
「我感覺自己快要發瘋了,做什麼事情都毫無興趣。心裡彷彿壓上了一塊大石頭,感覺走在路上每個人都在對我指指點點,感覺所有人都能看見我腦袋上那頂綠油油的帽子。我寧願沒有看見,沒有發現玲玉出軌的事情。真的,說出來不怕你們笑話,我寧願那個時候我就是個瞎子,或者什麼也不明白的白痴。人有時候還是活的糊塗一些好,簡單愚蠢的人生總是很幸福。因為你什麼也不知道,生活中最大的樂趣,就是吃飯,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