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節 空屋

是爐灰。

養雞場裡也需要燒些熱水。儘管政府早就禁止使用蜂窩煤,可是在城郊結合部這種地方根本無人過問。張巧珍快步跑到屋角,拿起掃帚,用力撥開覆蓋在地面上的爐灰……看到被灰白色蜂窩煤殘渣覆蓋在下面那些東西的時候,張巧珍覺得自己整個人大腦失去了思維能力,雙手也死死攥住掃帚,不由自主的發抖。

大片的血,各種亂七八糟的動物內臟。有斷開的雞腸子,被撕扯得七零八碎的肝臟,濃綠色的膽汁與髒血混合在一起,玉米碎粒的雞飼料到處都是……就在這些棄物的旁邊,還有小半個只剩下嘴殼的雞腦袋。

至於那些爐灰,張巧珍也看見其中混雜著少許尚未燒盡的雞毛。一股淡淡的焦臭味掩蓋了血腥,只有湊到很近的位置才能聞到。

究竟出了什麼事情?

張巧珍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慌。

她很熟悉自己的丈夫,王福壽是個愛雞如命的男人。倒不是說自家男人有著某種怪癖,而是這些雞是整個家庭的經濟來源。對於這些雞,夫妻倆都是看得如同寶貝一般,根本捨不得吃。逢年過節偶爾宰上一隻,也只會是帶回家裡去做,根本不可能像現在這樣,隨隨便便往房間裡一塞。而且,雞腸子和雞肝都是好東西,王福壽就算是要殺雞,也絕不可能把它們扔掉。

還有,王福壽雖說是個粗人,卻很愛乾淨。怎麼可能做出把雞毛雞血這些垃圾扔在房間裡的舉動?而且,還用爐灰蓋在上面?

張巧珍連忙站起身,慌亂的目光在房間裡來回掃視。很快,她看到了更多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物件。

水龍頭旁邊的櫃子上,擺著一瓶急支糖漿,還有一瓶撕開包裝的止咳丸。

這些東西是從哪兒來的?

再也沒有誰比張巧珍更清楚自家男人的身體狀況。王福壽壯得像頭牛,他從小就有用冷水擦身的習慣,即便是冬天也這樣。結婚以來,幾十年的時間,王福壽從未打過針吃過藥。偶爾有個感冒發熱,都是自己硬扛過去。張巧珍偷偷諮詢過醫生,醫生說是這樣才好,可以減少使用抗生素的機率。

太過複雜的專業術語張巧珍聽不懂。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自家男人從來不吃藥,也絕對不會主動買藥吃。

急支糖漿和止咳丸是從哪兒來的?

張巧珍渾身上下都在顫抖。她已經顧不上那麼許多,腦子裡暈乎乎的,再也沒有什麼野女人之類的念頭。她有一種感覺————自己的男人出事了。

夫妻之間很多事情不需要言語上的交流,也不需要親眼看見。這是一種多年來相互之間培養產生的默契,也可以說是心靈感應。

「老王,老王你在哪兒啊?」

「憨砍頭呢,你,你在哪兒……趕緊出來啊!不要嚇我……嗚嗚……」

在很多人眼裡,張巧珍是個不折不扣的潑婦。嗓門大,脾氣也大。被惹急的時候還會抄起菜刀砍人。可是現在,張巧珍完全沒有了平時的強橫與野蠻。她感覺自己就是一個孤苦無助的女人,不知道自家男人出了什麼事情,也找不到他。

跑出房間,張巧珍跌跌撞撞的在養雞場裡大聲哭喊。風聲把這種喊叫擴大,並且帶到了周圍的每一個角落。雞場面積不大,這種音量足夠被聽見。當然,前提是王福壽在這裡。

四周黑壓壓的,籠子裡的公雞母雞也察覺到了張巧珍不是平時的餵養者,紛紛開始「咯咯咯咯」叫了起來。就好像沉寂多時的機器突然被開啟,壓抑多時的噪音全部被釋放出來。

雞……放眼望去,能夠看見的活物全都是雞。

張巧珍忽然有些痛恨起來,腦子裡也生出想要把這些亂叫亂喊畜生統統幹掉的念頭。

我要我的男人,不要什麼該死的雞!

養雞場裡裡外外被找了個遍,張巧珍仍然一無所獲。王福壽彷彿蒸發在空氣中,沒有留下絲毫蹤影。

張巧珍失魂落魄地朝前走著,她想要打電話報警,可是裝電話的包跟著保溫瓶一起留在了辦公室。那裡不遠,站在這裡就能看見辦公室敞開的門。只是張巧珍覺得渾身上下都失去了力氣,腿腳軟得厲害。她覺得自己必須坐下來休息一下,喘口氣。

就在她穿過雞籠,快要走出雞棚過道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一堆放在籠子側面的雜物。「嘩啦」一下,所有東西都倒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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