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糖很甜

可是今天,他這種極其驚人,與自己差不多的飯量,顯然有些奇怪。

小吳拉開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從劉天明手裡接過裝糖的調料瓶,把剩下的白糖全部倒進自己的粥裡。一邊用勺子在茶缸裡來回攪拌,一邊湊到近前,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小聲道:「聽說了嗎?昨天晚上咱們跟車拉回來的那個病人,今天凌晨的時候病情惡化,死了。」

「死了?」

劉天明一驚。顧不上嘴裡還在咀嚼的饅頭,連忙含糊不清地問道:「究竟怎麼回事?」

「不太清楚。據值班醫生說,應該是長期營養不良造成的身體機能衰竭。」

小吳端起茶缸,順著邊緣吸溜了幾口,呼嘶著燙唇的熱氣,說:「幸好昨天咱們送病人回來的路上,給他及時打上了葡萄糖。否則,如果出了什麼黑鍋,還得咱們來背。不過話又說回來,應該不會是那瓶葡萄糖有什麼問題吧?」

劉天明沒有去管他說的後半句。疑惑地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應該是凌晨三點左右吧!現在屍體已經送進了太平間。就等死者家屬來認領。」

「怎麼?昨天晚上的那個人,一直沒有出現?」

聽到這裡,劉天明又是一驚。

「沒有。」

小吳大口咀嚼著饅頭,邊吃邊說道:「不過,他交給我的那兩萬塊錢,倒是足夠搶救的費用。至於別的,就只能等人來了再談。說不定,死者家屬會因為這件事情,要求醫院賠償損失。搞不好,又是一起該死的醫鬧事件。」

只要是在醫院死了人,院方就必須賠償死者家屬鉅額經濟損失。這似乎已經成為一種非正式的慣例。也正因為如此,院方也明確規定:無論任何科室、個人遇到此類問題,必須一查到底。誰起的頭,誰負責到底。

劉天明皺著眉,不自覺地搖了搖頭。慢慢嚥下嘴裡咀嚼的食物,他的目光,也隨即轉移到手裡已經吃掉小半的饅頭上。乍一看,就是個彎曲且不太規則的弧圈。就像昨天晚上那個神秘病人乾裂嘴唇上凝固的怪笑,不知道究竟出於什麼原因,非常詭異。

……

上班後,劉天明先是按照順序,隨同主治醫生一起,對所轄病區內的所有病人進行查房。而後,又把巡診記錄編造成冊,輸入電腦資料庫中……做完這一切,時鐘上的針尖,已經指向了十點半。

按照慣例,在沒有特殊情況需要處理的情況下,從現在開始,直到中午吃飯前的這段時間,劉天明可以自由支配。

他只是一名前來實習的畢業生,院方不可能安排他正式坐診。出於對自己飯碗的考慮,負責帶領新人的主治醫生,也只會安排他做些不相關的雜事,永遠不會真正教授經驗與知識。更多的時候,還是做一些無關緊要的雜務。美其名曰:「讓年輕人多接受各方面的鍛鍊」。

至於前來求診的病人……對於醫生,他們只會從外表進行最直觀的判斷。

年輕、英俊等等青春美好的代名詞,在病患眼中等同於沒有經驗的小白痴。他們寧願多花十倍價錢,讓那些麵皮充滿皺紋,牙齒掉光,腦門光禿的專家問診,也絕對不會掛便宜的普通號,接受剛剛走出學校大門的年輕醫生。

就連那些在大街上,目光永遠只會追隨年輕美女胸口與屁股,不斷在大腦裡計算著對方罩杯尺寸的猥瑣蜀黍和老頭。走進門診室也立刻改換胃口,迫不及待尋找年齡足以當做自己老孃或者奶奶的「老專家」。

如果換在平時,劉天明往往是坐在電腦面前,百無聊賴地玩上一個多小時遊戲,然後坐等食堂開飯。可是今天,他卻絲毫沒有這樣的念頭。

他總覺得那個病人死的很蹊蹺。

想到這裡,劉天明下意識地捏了捏昨天晚上受傷的手指。被針頭扎破的地方,只留下一個不太明顯的淺灰色針眼,卻隱隱散發出似有似無的痛。

……

與所有人流量龐大的公共場所一樣,第二十九人民醫院也設有面積龐大的地下停車場。不過,卻很少有人知道,就在地下三層停車場的下方,還有一層只有院方專用電梯才能到達的空間。

這是居於地下最深處的樓層。它的作用,只有兩樣:儲備藥品,以及存放因為各種意外導致死亡的屍體。

從電梯口出來,首先進入劉天明視線的,是一條狹長的「t」字形甬道。左邊的淡綠的牆壁上,塗刷著一個醒目的紅色箭頭。旁邊,還有兩個差不多十釐米見方的印刷體大字————藥庫。

至於右邊……沒有任何提示性的標誌,天花板上只有一盞光線不太明亮的熾光燈,有氣無力地把他的影子照射在灰黃色的牆壁上。也許是由於電壓不太穩定的緣故吧!被幾隻小飛蟲來回繚繞的燈管兩邊,還不時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小夥子,你是哪個科室的?有什麼事嗎?」

剛走到拐角,從旁邊一扇半開的小門裡,冷不防傳來一陣沙啞的問話。緊接著,一個穿著白褂,身材矮小,體形乾瘦,趿著黑膠皮木底拖鞋,年紀約莫六十左右,臉上麻木刻板,沒有絲毫表情的老婦,也隨之出現在他的面前。

她叫陳婆,專管負責看守地下太平間。

據說,早年時候,她曾經是醫院諸多年輕護士裡最為漂亮的女人。不過,陳婆的身世很慘。先是丈夫外遇導致離婚,後來獨生兒子又在車禍中喪命,她本人也患有多種慢性疾病。出於照顧,院方才給她安排了這項聽起來有些恐怖,實際上卻油水頗多的工作。

每當有死者家屬到太平間提屍,總會發給看管人一個不菲的紅包。只不過,這筆錢在常人看來實在晦氣。尤其是陳婆到食堂打飯的時候,人們也都遠遠避開她,如果沒有必要,根本不會與之答腔。彷彿,她就是一具無意識的行屍走肉。

望著神情冰冷的陳婆,劉天明下意識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張蓋有科室圖章的便條:「科室裡讓我來看看那具今天凌晨送來的屍體,準備做資料歸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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