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最後一戰二

大娘見她不信,頓時急了:「你可別不信,我去朝拜救苦佛,求了一道護身符,後來被一隻魔偷襲,當時我眼前一道金光閃過,那魔就被打散了。我可是看得真真的!」

「而且救苦佛的護身符不收錢,還會給人賜福,這才是救苦救難的真佛啊!」

她做出被震驚到的樣子:

「若是真的那麼神,我也想要去拜一拜了。」

大娘的面色微微和緩了下來:

「你可來得巧了,後日便是大朝拜,蘭若寺開門迎四方香客,人人都可以領護身符、聽救苦佛的佛音!」

朝今歲的眼神漸漸地沉了下去——

她雖然不通醫理,但是她在得到了天道的一部分力量之後,她就可以感覺到天地間的吐息,一草一木的生命。

人也是同理。

於是,她分明就能夠感覺到,這大娘就像是秋天的草一般,在慢慢地生機枯竭,就連印堂處都開始發黑了。

她撇去了茶沫:這世間,哪裡有什麼都不要,只管保佑你的好事發生呢?

她正出神呢,突然間在茶水的倒影裡,看見了一隻漂浮在她背後的魔。

那團黑氣漸漸地凝出了一個人形,變成了燕雪衣的樣子,他伸手在她的頭髮上不知道做了什麼,他蹙眉像是在面對什麼前所未有的大問題,動作笨拙,但是看起來非常認真,活像是在她的頭上作法。

一直到茶水裡的倒影不見了,她才回過神來。

她付了茶錢,大娘卻突然間說:「姑娘,你的簪子真好看。」

她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枚碧玉簪子。

她終於知道了他在她的頭頂作法,原來是插簪子。

她想:這裡可是佛寺,他到底是從哪裡買到的簪子給她的?

她回過神來,廣平已經找到了她。

「姑娘隨我來吧,我找了個地方暫時落腳。」

廣平畢竟是當年蘭若寺的預備主持,就算是墮了魔,背叛了蘭若寺,還是能夠找到一兩個舊友,有點人脈的。

然而當朝今歲看見了一座漏著雨、在風中搖搖欲墜的茅草院子的時候,還是腳步一頓。

——廣平,這就是你的人脈麼?

這茅草屋裡,住著的是廣平的師弟,師弟叫做廣大。

廣大是個細長眼的和尚,一看見她就笑眯眯地行了個佛理,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袍,比廣平身上多了恬淡和看破世俗的超脫——當然了,不超脫,也不能住在這種四面漏風的地方。

廣平斟了一杯茶:

「本來當初貧僧一走,廣大就是主持了,但是三十年前,廣大被逐出了師門,從此就只好在這蘭若寺邊的荒山上,找了個小破茅草屋住著。」

朝今歲:「三十年前?」

——那剛剛好就是朝太初將天魔的牌位放在了蘭若寺的時間。

廣大接過了話茬,嘆氣道:「正是三十年前。」

「這些年,不僅是小僧,其他廣字輩的師兄師弟們也陸陸續續在這幾十年的時間裡,慢慢被趕出了蘭若寺。」

朝今歲問:「那現在蘭若寺裡的,都是你們下一輩?」

廣大搖搖頭:「不,我們廣字輩已經是當年最小的一輩了。」

蘭若寺自從八年前起,就開始信奉一個「救苦佛」,廣大翻遍了佛法,也沒有找到這救苦佛是哪位神仙。

五年前,最後一批廣字輩被逐出了師門。

蘭若寺裡就只剩下了「救苦佛」的弟子,而且這「救苦佛」的弟子,都不剃頭的,全是俗家弟子,全都有頭髮。

廣大憤憤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腦瓜。

廣平也一起摸了摸自己的光頭,感嘆道:「現在當和尚都不用剃度了,真簡單。」

朝今歲若有所思:也就是說,如今的蘭若寺,真和尚都差不多走光了。

她繼續聽了下去。

那些俗家弟子也不穿袈裟,只穿白色的布衣,自稱是「救苦佛」的侍從。

而且就在朝今歲離開修真界的八年時間裡,因為魔族肆虐,天下大亂,許多修士日子越發難過起來,於是信奉救苦佛的人越來越多。

信救苦佛,得修為;

信救苦佛,得庇護。

然而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

這是真的。

那些侍從們中間,真的出現了非常多的元嬰修士;還有許多修士真的通過信救苦佛,修為突飛猛進的。

廣大將這些年蘭若寺發生的事講完了,嘆息了一聲:

「但是小僧知道,天下沒有掉餡餅的好事。那救苦佛貧僧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小僧不想離開這裡,就是想要勸勸那些參拜救苦佛的,能夠勸走一個是一個。但是他們都執迷不悟,把小僧的話都當做了耳旁風。」

廣平也念了一聲佛,室內一下子靜下來了,只有嫋嫋的茶煙往上飄。

對面面色沉靜的少女開口了:

「天底下的確沒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我大概知道他們是拿什麼換的了。」

廣大訝異地抬起了頭來,「姑娘,可否告知小僧?」

她放下了茶杯,杏眼裡一抹殺氣閃過:

「生機。」

「換句話說,壽命。」

這恐怕就是天魔,短短八年就恢復得這樣迅速的緣故。

話音落下,廣大也愣住了。

他和廣平面面相覷,都只覺得毛骨悚然。

在這樣凝滯的氣氛當中,下一秒,朝今歲突然間屏住了呼吸,朝著他們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她感覺到了有一股神識掃過了他們的茅草小屋,那注視就如同在天上俯視,彷彿是神偶然對人間的一瞥。伴隨著那股神識的掃過,還有有種恐怖的威壓。

朝今歲屏住了呼吸,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好一會兒,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才消失了。

接著,屋裡的三個人才都慢慢放鬆了下來。

廣大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這五年來,時常有一股神識在蘭若寺附近掃視,但是他們都說這是救苦佛在注視人間。」

朝今歲搖搖頭:「這分明就是在監視。」

想到他們日日夜夜就在這古怪詭異的「佛」的監視下生活著,一舉一動都被監控著,廣大頓時開始坐立難安了起來。

廣大猶豫了片刻還是道:「小僧不知道姑娘想要做什麼,但如是姑娘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只管開口便是。」

朝今歲說:「的確有需要你幫忙的地方。」

「你們知道那護身符放在什麼地方麼?還有這救苦佛還有什麼保佑人的方法?若是可以,幫我查一下。」

廣大點頭,「小僧會與師兄一起去查清的。」

朝今歲能夠從剛剛的威壓當中,感覺到天魔現在變得非常強大——比當初在玉劍山時還要強大一些。想來,這都是拜那些源源不斷的生機供給所賜。

朝今歲既然已經知道了他的力量來源,便也不著急了,暫時在小院裡住了下來。

廣平本來想問她要不要去客棧住,但是朝今歲在蘭若寺附近轉了轉,短短一個下午的時間,這種注視就來了三次,而且越靠近蘭若寺,被那股神識注視的感覺越清晰。

想要在天魔的眼皮子底下打探,這小院,竟然當真是最佳的選擇了。

廣平找了乾淨的褥子給她換上,但是夜裡一下雨,這屋頂就開始滴滴答答地漏雨了。

因為那股注視,她一直沒有放鬆警惕,睡得很淺,幾乎雨一漏下來她就醒了過來。

但是很快,一團黑氣從她的背後冒了出來,大魔頭蹙眉看了看這裡的環境,明明從前他在萬魔窟幕天席地也不覺得有什麼,可是她要住在這種地方,大魔頭就覺得無法忍受了。

那團黑氣飛到了屋頂,很快,那漏雨的聲音就消失了;小屋中間的火堆燃了起來,漸漸地將屋子裡的潮氣給驅散了。

她睜開眼,外面的細雨還沒有停。

她起身發現那隻魔消失了,剛剛想要出去,就突然間聽見了外面隱約傳來的對話聲。

廣平問:「尊上,你就一直這樣不出來麼?」

廣平的身邊,是一團黑氣化作的人形,漂浮在空中,和廣平一起看著外面的雨:

「幫本座照顧好她。」

廣平萬萬沒有想到,久別重逢,魔尊一開口就是:「屋頂漏雨了你都不知道幫她修一修,那被子也不夠鬆軟了,屋裡還潮得很。」

然而他的話音才落下,那漂浮在空中的魔頭就如有所感,一回頭就就隔著匆匆的細雨,看見了她。

她穿著單衣,長髮披散,在濛濛的雨裡站在門口看著他。

那隻魔愣住了,大概是沒有想到她這麼快就醒過來了。

他站在原地有點侷促,好一會兒才朝著她飄了過來,他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又不知如何開口,更加不知道如何解釋現在的情況。

——總不能承認,他做了兩手準備,打算等自己一死,就讓心魔頂上吧?

他本來想要狠狠心,一直藏在她的心裡不出來,但是他高估了自己。

他一直告訴自己小不忍亂大謀,但是他發現——他連她睡覺不蓋被子都忍不了。她一受傷他就忍不住要冒出來,於是他的漏洞越來越多。

八年後,他回頭一看,發現自己變成的了個篩子。

魔神的佈局其實沒有任何問題,但是他自己就是個最大的漏洞。

那隻魔沉思了片刻,乾脆往後退了一步,嗖地消失了。

她:「……」

她快要睡著的時候,終於聽見了一個很熟悉的嗓音在她的耳邊響起,帶上了幾分的蠱惑,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的心神恍惚了一瞬,但是立馬意識到了這隻心魔想要用魔族的手段來催眠她,要不是她睡得很淺,恐怕就要中招了。

她就聽見了那隻魔在低語:

「你在做夢,你剛剛看見的,都是做夢。」

「你那是太思念本座,所以才做了這個夢。」

「其實你根本什麼都沒有看見。」

歲:「……」

如果他是個餅,他的餡都已經露完了。

如果他是個水壺,一提水,都能澆花了。

茅草屋外的黑夜裡,細雨無聲。

她的聲音很輕,睜開了眼:

「燕燕,我一個人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