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底下,是一個不過三十來歲的青年,他一身白衣,笑吟吟地看著她。
長相很普通,但是透著一股子的斯文勁兒。
他說:「朝姑娘,一起走一段路吧。」
這個人,給人的感覺和魔神有點相似——
不是長相,也不是威壓,而是當你去注視他們的時候,在他們的面前,會有種渺小感。
彷彿人仰視泰山,會自然而然地意識到自身的渺小,進而產生敬畏。
如果說魔神給人的感覺像是一把銳氣逼人的刀的話,那麼這位天道,給人感覺要柔和得多。
她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隨即語氣輕鬆地問道:「你也是來參加玉劍大會的劍修麼?」
他笑道:「是,也不是。」
他帶著她來到了山頂寺廟前,一棵巨大的桃花樹下。
白衣青年和另外一位白衣少女互相對視著,桃花紛飛,明明應該是非常詩意的畫面,可是無形的殺氣和戰意已經開始瀰漫。
含笑的雙眼和冷冽的杏眼對視著。
年輕的天道。
蒼老的天道。
白衣少女問:「那你,是來爭奪天下第一劍的麼?」
他笑道:「正是。」
她抽出了崑崙劍。
他隨手摺了下來一根桃樹枝。
「姑娘如今多少歲了?」
「百歲。」
話音落下,他們兩個人都動了!
朝今歲手中的崑崙劍在半空中劃出了一刀半圓形的漂亮弧線,足尖一點,朝著那個青年猛地飛去!
他笑眯眯地看著她,但是身上的威壓就如同山一樣傾瀉而出!
他用一支桃樹枝,擋住了號稱神劍的崑崙劍!
他的手腕一轉,澎湃的力量就像是大海一樣朝著她襲去!
他手中的桃木枝彷彿是能夠引動天地之氣一般,彷彿慢動作一般,但是空氣凝滯了,桃花不落了——她幾乎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這個天道很強,強大到了一種地步!
而且他幾乎可以預判她每一個動作,這讓他們打得有來有回,但是這不是一個好現象,因為那代表著,他無比了解她的劍招!
他也是個劍修!
「一百多歲,就有這樣的修為了,實在是天賦驚人。」
話音下,江水一般綿延不絕地劍意就猛地朝著她襲來!
看似柔韌無力的桃木枝,直接將她擊飛了出去!
他嘆息地來到了她的面前:
「我曾經還是人之時,也沒有你這樣的天賦。如今我也有萬歲了,看著你們這樣的小孩子,才驚覺時光流逝。」
他是在告訴你——
你如今一百歲,年紀不過是他的一個零頭。
比起眼前這個成熟而強大的天道,你就像是一個真正的小孩。
「你有一個很好的道侶,他強大又可靠,你在他身邊,什麼都不用操心,實在是讓人羨慕。」
他這是告訴你——
沒了魔神,你什麼都不是。
她只覺得渾身劇痛,眼前天旋地轉,彷彿只剩下了自己的呼吸聲。
他手中的桃木樹枝按在了她的劍上,她就只覺得如同泰山壓頂,再也抽不動那把劍。
她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也很清楚他為什麼要用劍,因為她是個劍修,是個以劍為命的劍修。
劍是她的尊嚴、驕傲和脊骨,可是他現在,用一根小木棍,就把她掀翻在了地上。
他想要打壓她的尊嚴,徹底擊潰她的信心。
她抓住了崑崙劍,用盡全力要將崑崙劍抽出來——
就在她要成功之時,他很輕易地移開了桃樹枝。
嘴角的笑容彷彿充滿了嘲弄。
她卻渾不在意,再一次提起了崑崙劍,朝著那個天道衝了上去!
他朝著她笑,露出了一個包容的笑,手中的桃木枝一轉,動作輕鬆又隨意,就像是在對待真正的小孩子那樣。
你會在意一個路都走不穩的小孩子朝著你張牙舞爪地撲過來麼?
不會。
所以這個天道也在告訴她,他就是這麼看她的。
他說:「我也算看著你長大的,希望你這一世過得圓滿幸福。」
朝今歲被逼退數步,一抬頭,就看見了他一揮手,空中就出現了一副畫面。
——她終於知道朝太初在哪裡了。
畫面裡,是一個穿著粉色裙子的少女,她有著和朝今歲一樣的臉,但是她的神態卻是柔和又可愛的,眼神像是一隻小鹿。
她遺忘了一切,原諒了朝太初,朝太初欣慰地點頭,朝照月大笑著挽住她的胳膊,一家人朝著崑崙劍宗走去。
看上去,是那樣幸福的一家人。
她還和燕雪衣舉行了道侶典禮,郎才女貌,羨煞旁人。
他說:「我也不為難你,此去之後,你會忘記我的存在,也會度過無比圓滿的一世,家人在側,還擁有愛你的道侶,哪裡還有更幸福的呢?」
但是他沒有說——
朝太初就是那個確保她不會發生異常的看守,她會回到崑崙劍宗,在監視下度過一生。
這樣,魔神那裡可以圓滿了;兩個天道的事也解決了。
簡直是兩全其美,再好不過了。
可是她毫不猶豫地再次衝上了上去!
她不會原諒朝太初!絕不會!
什麼父慈子孝,做他的春秋大夢去!
然而,她再次被惡狠狠地甩在了地面上!
對面的天道露出了一個嘲弄的笑,眼神彷彿在說:認命吧,何苦要挑戰一個你無法戰勝的物件呢?
她吐出了兩口血,咳嗽著,感覺到自己的胸腔都開始隱隱作痛,但是還好,菩提之氣在,她感覺到受傷的地方纏繞上了綠氣,開始緩慢地修復。
她說:「前輩。」
對面的天道露出了一個滿意的微笑,以為她終於要軟化了,那畫面裡的朝太初也露出了一個慈愛的微笑,彷彿在說:這樣就對了嘛。
不要做個叛徒,回來乖乖地當朝家最漂亮、最受寵的女兒不就好了麼?
反正現在朝小塗也死了,朝家、崑崙劍宗,哪裡還有她看不順眼的東西麼?
而且她不做天道了,也就不弒父了,朝太初以後自然再也不會那樣對他們兄妹了,她還可以嫁給燕雪衣。
她要是喜歡,朝太初還可以對阿菩也很好。
天道滿意道:
「對嘛,魔神很快就要回歸神位,回到九重天上去了。你能躲在他的背後多久呢?去做個幸福的小姑娘不好麼?」
她撐著劍站了起來。
對面的天道並不知道,她還留了一半的靈氣,哪怕被打得吐血,她也始終有所保留。天道甚至沒有發現,她在用不同強度的劍招試探他,就像是往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裡丟石子。
她能夠感覺到,他很厲害,厲害得要命,幾乎和魔神一樣厲害。
但是她還記得進八重山的時候,朝照月告訴她:八重山裡的一切,皆是試煉,皆是幻境。
在幻境裡強大到不可思議,是真正的強大麼?
她說:「你知道,像你這種活了萬年的,我們一般叫它什麼?」
天道:「什麼?」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變得很大,她死死盯著對面的天道。
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笑了:「王八。」
對面一直笑吟吟的天道面色終於變了,他身上的威壓開始暴漲,他幽幽道:「你在自討苦吃。」
她盯著他,露出了一個嘲弄的笑:「八重山,從頭到尾都是個陷阱,對麼?」
「你這麼厲害,為什麼不在我一出生的時候就拍死我?是不是因為,那個時候你很虛弱?只有依靠預言才能操控朝太初?」
在八重山的幻境裡,朝今歲對上的,恐怕是全盛時期的天道。
可是幾千年都過去了——
新生的天道看著那個衰老的天道,勾起了嘴角:
「哦,也是,若不是你虛弱地快要死了,我怎麼會誕生呢?」
天道的笑容慢慢地僵住了,這讓他的臉,看上去像個面具一般。
她冷笑道:
「你在虛張聲勢,只要我怕了、認命了,你就可以兵不血刃地成為唯一的天道。」
三十六計,攻心為上。
要是換個人,面對如此恐怖的天道,一次次被打倒,還是在自己最擅長上的劍道上被碾壓得如此徹底,恐怕會被徹底打磨掉最後一絲的戰鬥意志、被打彎了脊骨,陷入無力和恐懼當中。
會覺得,自己這樣渺小,怎麼可能取代天道呢?
這樣,天道再提出高高在上的恩賜:我不殺你,你回去做凡人。
只可惜,她是朝今歲。
她冷笑了一聲:「做你的春秋大夢!」
她再次衝了上去!
她卻沒有朝著天道繼續攻擊,而是朝著八重山的結界飛去!
天道面色一變,立馬就朝著她抓去!
但是還是慢了一步,崑崙劍已經猛地劈開了八重山的結界!
於是面前的迷障全都破開了——
在她的面前,氣息恐怖,威壓驚人的天道,氣息就像是潮水一樣消退了下去!
眼前的天道也很強,可是那種高山仰止一般的感覺也消失了。
讓朝今歲突然間有了一種,她可以試一試的感覺。
她積攢了最後的力量,空氣當中的靈氣像是旋風一樣匯聚到了她手中的崑崙劍上,崑崙劍發出了嗡鳴之聲,寒冰刃猛地朝著天道的方向襲去!
於是,這幾乎是絕殺的寒冰刃穿透了那具軀體,把裡面一縷青煙給猛地打飛了出去!
「燕燕!」
強大的威壓瞬間就籠罩了這片天地!
朝今歲站了起來:
「王對王,將對將。」
「才比較公平,對不對?」
她沒說出口的是:
嗯,萬年王八對萬年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