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菩沒有人類的七情六慾。」
「最後讓阿菩有了情感的,不是朝太初。」
「是她的小照月和小歲歲。」
她坐在了神樹菩提的枝幹上,輕輕地抱住了菩提樹。
有種奇妙的、血脈相連的感覺。
菩提的枝葉被風吹得呼啦啦地響,像是在溫柔地回應她。
她感覺到了身邊有一隻魔頭。
她輕聲說:
「燕燕,我小時候,一直以為我娘是我害死的。」
「所以我一直以為,我娘不會愛我。」
直到她聽見了水婆婆的話——
你一出生就有天生劍骨;
你還有一顆天生的道心;
因為阿菩,是天地間最純淨的一棵神樹菩提。
你們是阿菩的孩子,她會一直、一直保佑你們。
所以,他們兄妹有了朝太初從來沒有的天賦;
朝太初日思夜想的天賦,卻由他並不喜歡的一對兒女所擁有;
並不是朝家的祖宗保佑,而是因為神樹庇護。
神樹一直在保護著她的孩子,但是神樹漸漸衰微,一直到了去年,開始陷入了枯竭,喪失了祝福的能力。
朝今歲於是想起了許多事。
比方說,前半生,她雖然吃過很多苦頭、遇見過很多的危險,可是至少鮮花著錦、前途似錦,如果忽略那些無數的痛苦,整體上,還算是順風順水。
她總能夠化險為夷。
朝照月也是如此。
一直到了去年,她吃下了夙流雲的丹藥,就成了她命運的轉折點。
而水婆婆說,也就是在去年,神樹再也不能做出任何祝福。
她突然間明白了「神樹一直保佑著你」的含義——
阿菩,一直在努力地保護著她的孩子。
那個黑夜裡睜著眼的小歲歲,不是沒人愛、沒有人要。
她靠著大魔頭,兩個人在樹梢上依偎在了一起。
其實燕雪衣根本不懂她說的感情。
什麼她小時候沒有人要——
他很不滿:小魔頭就一直很想要她啊!做夢都想要她!
但是大魔頭好歹有察言觀色的本領,不至於說出來煞風景。
他好一會兒才說:「菩提神樹這種生靈,是不會進入輪迴的。」
他可以承諾朝照月要是死了,他會幫她把殘魂給抓回來;
但是菩提神樹不一樣。
就算是魔神歸位了,他也拿這種生靈沒有辦法。
它們消亡了,就是真的消散在了天地間。
她斬釘截鐵地說:「不會的,我不會讓神樹消亡的!」
朝照月在菩提樹下站了一會兒,伸手抓住了一片菩提樹葉。
他是來看阿孃的,也是來找妹妹的。
他想她聽了水婆婆的話一定會很難過。
但是他抬頭,就看見了那魔尊的身影。
朝照月立馬眯起了眼睛。
下一秒,他就聽見了上面的聲音:「燕燕,別掐葉子了,這回真的是我娘。」
下意識捏樹葉的朝照月立馬心虛地縮手。
孃親是菩提神樹的結果就是——
只要腳踩在地上,就會隨時踩到她孃的葉子;
隨便踢一腳土,就可能踹到她孃的樹根;
第二天早上,朝照月看著水婆婆給他吃的菩提子陷入沉思:
這算不算是吃了自己的兄弟姐妹?
整個水雲天,因為試煉的開始變得熱鬧非凡。
水雲天裡面靈氣豐沛,避世多年,有許多的靈草、靈獸生存。各大宗門的弟子就如同魚遊入水,很快就開始在水雲天裡面尋找了起來。
就連在神樹原裡,都能夠感覺到水雲天熱鬧了起來。
朝今歲昨天夜裡回去之後,就進入了識海,衝進了祖師爺小課堂。
被砍頭無數次,被腰斬好幾回,終於摸索出來了寒冰刃的用法。
她發現,這一招其實有點像是崑崙劍宗的護宗大陣。
每一次醞釀寒冰刃,都需要抽空丹田裡一半的靈氣,這也意味著,短時間內,寒冰刃最多一次。
但這也足夠了。
她的傷還沒有徹底癒合,但是已經不影響行動了。
她盤點了自己的所有底牌,揣上了崑崙劍。
——她想,水婆婆一定有辦法救神樹。
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要去努力試一試。
她找到了水婆婆:
「婆婆,我想試試。」
水婆婆一開始不說,是信不過他們,絕對不會把最後的辦法告訴她;
如今知道了他們和朝太初那邊的往事,水婆婆再也沒有拒絕的理由了。
水婆婆將他們一行三人,帶去了菩提樹下:
「你真的想試試的話,可以爬上神樹,看看能不能喚醒沉睡的神樹。」
如果是阿菩的孩子,也許菩提樹醒來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水婆婆嚴肅道:
「你雖然是阿菩的女兒,但是菩提神樹,不是那麼好爬的。」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
菩提神樹當中,有三千小世界,時間流速更是和外界截然不同。進入菩提神樹的人,很可能會在時間、空間的轉變、流逝當中,一不小心就會迷失自我,忘記自己的來歷、身份。
水婆婆又看向了大魔頭:
「我知道你來歷不俗。」
她神色很嚴肅:「但,不管你是什麼厲害的人物,有再高強的本領,一旦迷失在神樹的三千小世界當中,就出不來了。」
水婆婆說:「在上去之前,你們必須要記住,絕對不能忘記自己是誰。」
水婆婆嚴厲的視線最後凝固在了朝照月的身上:「你不能去!」
水婆婆:「你妹妹是皮外傷,沒有傷及內裡,但你的內傷這麼嚴重,就是去送死的。」
阿菩是他們的孃親,可是菩提神樹現在陷入了沉睡,已經沒有了自我意識。
見到朝照月似乎想要說些什麼,朝今歲出聲道:
「朝照月,你忘記了麼?」
「朝太初已經把水雲天變成了試煉場,接下來他們勢必會圍困神樹原,不出意外會要求將我交出去。水婆婆一個人帶領神樹族人會很吃力,你留下幫婆婆。」
話音落下,神樹原外,就立馬傳來了喧囂聲。
朝照月並沒有逞強,他如今面色還是很蒼白。
他權衡了一下:「好,我等你們回來。」
他冷笑:「想要包圍神樹原,我倒是要看看,他們有幾分的本領!」
大魔頭將小眼睛也留了下來。
她朝著燕雪衣走去,一前一後,朝著菩提神樹爬了上去!
水婆婆在樹下:「記住!千萬不要忘了自己是誰!」
她朝著菩提神樹的上方飛掠而去。
一往上飛,她很快就看不見燕雪衣的背影了。
她也不記得自己飛了多久,好像這棵巨樹,永遠、永遠沒有盡頭似的。
她問系統:「多長時間了?」
但是系統第一次,也沒有給她任何回應。
她繼續順著樹幹往上跑,但是飛著飛著,眼前的情景變換。
神樹消失,她衝進了神樹裡的小世界。
在這個世界裡,阿菩沒有出事。
她帶著小歲歲和哥哥一起離開了天賜府,離開了朝太初,在凡間住了下來。
阿菩一個人把她和朝照月養大。
她會每天來親親小歲歲的臉,一家三口在被窩裡面,聽阿孃講故事哄他們睡覺,外面大雪紛飛。
阿菩活了很多年,總有講不完的故事,她風趣又可愛,卻時常覺得小照月活潑又調皮,但是小歲歲太小大人,於是時常把小歲歲舉起來,非要去親她的臉。
小歲歲說:「阿孃!我都長大了!」
阿菩笑嘻嘻地說:「你哥哥那麼大,阿孃也要親!」
她無奈嘆氣:「好吧,你只能親一口!」
阿菩立馬大笑著親了好幾口。
漸漸地,她真的覺得自己是和阿菩,小照月生活在一起的小歲歲。
一直到某一天,她遇見了一個小惡霸。
小惡霸有一對魔角,把腦袋伸過來,想要把她嚇得哇哇大哭。
可是她卻愣住了。
她說:「燕燕。」
她想起來自己是誰了。
她回了家,看著阿菩的背影好久,她才低聲說:「阿孃,我要走了。」
阿菩抱怨道:「阿孃剛剛燉上了湯,一定要現在走麼?」
她點點頭。
阿菩走過來,親了親她的臉:「快去吧,阿孃會在家裡等你。」
她衝進了外面的大雪裡。
在雪地裡面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前跑。
——生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不想離開。
她一頭撞上了小惡霸的腦袋,把他撞得往雪地裡摔了個屁股蹲。
小惡霸剛剛要發怒,就被她給抱住了。
小惡霸不明白,為什麼她還好意思哭:
怎麼撞了人,還有理了?
但是小惡霸推不開她,就只好任由她抱著哭,叫他「燕燕」。
他想:燕燕一定是個始亂終棄的壞坯子,不然怎麼叫她哭得這樣難過?
小惡霸說:「你別要那個燕燕了。」
他把腦袋湊過來:「要我怎麼樣?」
她沒有那麼難受了。
她說:「好啊。」
還好,她還有燕燕。
她抱緊了他,彷彿在汲取某種力量。
她要記得,她是朝今歲。
她要繼續往前走下去。
不能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