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草蚱蜢

她的身後,漸漸出現了一個英俊的魔頭的身影。

他頭頂長著一對殘缺的魔角,如同九幽地獄裡爬出來的邪魔。

他見過魔界之主不止一次,每一次都如墜深淵。

但是此刻,他突然間想起第一次見到燕雪衣是什麼時候。

那是很久遠很久遠的時候了。

這張俊美又瘋狂的面容,漸漸地和一個少年小魔頭的模樣重疊。

夙流雲瞪大了眼——

難怪……難怪!

但是他再也不會有什麼反應了,一切驚愕、不甘都凝固在了他的臉上。

然而,動手的人不那個魔頭。

是朝今歲。

這一次,她根本沒給他留下任何餘地。

心臟被扎透,本就脆弱的身體被洶湧的劍氣震碎。

饒是天材地寶、藥神在世,這具軀體也再無被救的可能了!

然而,殺了人,朝今歲鬆開手,卻像是丟了魂一樣。

她看見了夙流雲臉上的恐懼。

——不是他,不是夙流雲這個貪生怕死的東西。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冒死救她?

多年前,他修為不過築基,怎麼可能從萬魔當中,將她毫髮無損地帶出來?

她早有所懷疑,但當時除了睜眼看見的夙流雲,她什麼人都沒有看見。

不……魔界,自然還有魔。

周圍一時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黑氣凝聚成的青年看著她愣愣的樣子,突然間臉色沉了下去。

這是後悔了?

他轉過了視線,陰毒又漂亮的丹鳳眼看向了朝今歲,嘴角噙著嘲諷的笑。

他的周身籠罩著一股濃郁的戾氣,長髮無風自動,殺機陡然升起。

還有一種濃重的、不易察覺的痛恨和咬牙切齒的難過。

但他強自剋制住了看向少女的目光,修長的手指上就升起來了一團黑色的、跳躍著的火焰。

鬼氣森森的火焰來到了夙流雲的屍體之上。

他面無表情,

「如果不是我的火焰,還不能把他的神魂燒乾淨呢。」

「聽說被業火焚燒過的神魂,死後要下九幽地獄,日日受焚燒之苦。」

朝今歲回過神來,立馬抓住了他的手,

「燕雪衣!」

「我沒有後悔,你不能在這裡動手,一旦殘留魔氣,你想現在就和修真界開戰麼?」

他嘴角殘忍地翹起,掀起丹鳳眼看著她,

「不會牽連你的,少宗主。」

「反正魔族殺人,要什麼理由?」

——他現在的狀態不對,魔氣四溢,漂亮的丹鳳眼裡一片空洞的漆黑,連瞳孔都快消失了,漸漸只剩下了一片滲人的漆黑。

她突然間道:

「燕雪衣。」

他轉過頭來,她輕聲說,

「我手疼。」

這麼輕柔的一句話,卻像是馴獸師的口令、開門的密碼,一齣口,就神奇地安撫了這條瀕臨瘋狂的惡犬。

殺氣一滯,他回過神來,低頭一看——

她的手,細白又修長,就算是有練劍的傷,也不明顯,美玉一般,只有一點練劍的薄繭;

這隻魔的手卻十分粗糙、傷痕累累,畢竟魔界摸爬滾打多年,哪裡比得上修真界養尊處優的少宗主?

那雙美玉一般的手,此時正被他捏得發紅。

這魔頭下意識地鬆開手。

卻被那雙修長白皙的手反手抓住。

柔軟,溫暖。

一室寂靜。

她抓過了他的手,他指尖的那團黑色的鬼火,從黑色慢慢變白,魔氣在她的指尖被淨化。

明明他可以輕鬆抽離,他卻渾身僵硬,沒有動作。

整個人也漸漸地安靜了下來,殺氣如潮水一般退去,漆黑的瞳孔也漸漸散去了黑霧。

夙流雲殘留的神魂和屍體,一起被這淨化過的火焰寸寸燒為灰燼。

房間裡只有噼啪之聲,她的手指始終沒有從他的手心抽離。

她對他說,「燕雪衣,你不要多想,我討厭夙流雲,巴不得他死得乾乾淨淨。」

「我只是……」

「想搞明白一些事。」

她從地上撿起了那隻枯黃的草蚱蜢。

彷彿透過那枯黃的草葉,看見了少年時的小魔頭——

少年頭頂兩個殘缺的魔角,笑嘻嘻地把一張漂亮過頭的臉蛋湊過來問她,

「那個小白臉有什麼好的,跟老子回魔界,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