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的一個婦女說,去年她想買豬蹄,但是飯店在正月大半時間都關著。」「關的時間沒有規律,很多人還說了,他們都以為是飯店生意太好,早早賣完才關的。」
生意很好?剛看過賬目的張主任可不覺得。
「嗯,打起精神來吧。最近這段時間盯著這裡,直到他們開門。我去縣城調一下這家飯店的工人資料。」
張主任越想越覺得不對,他心中有了個猜想,卻又覺得離譜。這麼一個小鎮的國營飯店,居然敢有人這樣幹,要知道在別的地方,別說是不開門,就算是開門晚一些,都會一堆人盯著的。
真是膽子大的厲害。
張主任縣城鎮上兩頭跑,幾個糾察就在鎮上一直住著查問。
終於,經過了七八天的查問,糾察先拿住了幾個服務員。
看到有人上門,那幾個服務員嚇都嚇死了,沒有一個敢狡辯的,個個把自己知道的說出來。
雖然她們不知道謝躍進幹了什麼,但是總歸是曉得不是什麼好事。
張主任瞭解的七七八八,終於在這一天,飯店終於開門的這一天,他帶著一群人上門了。
這一天大早,謝躍進起床就眼皮子狂跳,他心裡沒底,但還是硬撐著起床去飯店。
已經關門了好些天了,該去開門一次了。
他老孃在地鋪上翻了個身,睡得格外香甜,幾個兄弟也是七扭八歪的在地上睡了一地,已經是早上八九點了,這年月人人都起得早,少有睡到這個點的。
但謝躍進的老孃就是能睡著。
謝躍進雖然生氣,但也無可奈何。
他想著,自己今年冬天因為沾上了採買,手裡的錢更多了點,等到開春,他就把爹孃兄弟送回公社去。
再把李家的三百塊了結了。
謝躍進一邊刷牙一邊嘀咕,不然,他就明年趁早打聽縣城的工作?
他老孃這次摸到了他的住處,往後少不了來找他。以前她不來,是因為她不敢出門,又怕路上有事。他們在鄉下過了好多年,別說是來去縣城了,就是來鎮上都不敢,生怕別人欺負他們。
但是這次為了家裡斷炊,他老孃硬是來了。來了之後還賴著不走。
關鍵是,謝躍進的老孃是那種眼前只要有吃喝,不吃完喝完就不會動彈的人。
連謝躍進都服氣了她,他租的屋子裡放的糧食不多,畢竟他是在飯店吃喝的,基本也就是在家裡留一點乾麵條,防備著晚上餓了。
但他老孃一來,就盯著家裡的東西吃。
光吃不動彈,家裡什麼都不收拾,吃完了就睡覺,出門打晃都不給他洗一件衣服。
謝躍進一說,她還委屈,說謝躍進衣裳又不髒,洗什麼?她在鄉下,冬天衣服都是等到開春再洗的。
謝躍進氣都氣不著,他老孃不問他要東西,也不要衣服穿,就是一門心思吃喝。
他爹也是這樣,只要嘴邊有一口吃的,那就得了,他連床都不下,能一直不動。
謝躍進怎麼能不知道,這些人早就是懶骨頭了。
他們公社那邊都一樣,家家戶戶都很少有存糧,有存糧就不會動彈。寧肯是存糧吃喝完,餓著肚子等救濟。
這些年要不是有大隊的幹部催著去下地,怕是連口糧都不想掙。
謝躍進一臉陰鬱的出了門。
等到了飯店,他就看到坐著幾個神情嚴肅的客人。
還不等他上前去招呼,對方就已經過來了兩個人把他給押住了。
張主任也不含糊,萬國棟在後廚也被押的老老實實。兩個人分開問,問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
謝躍進安排的當然天衣無縫,他的賬目都做的清清白白,叫人查不出來。就算是攤上了飯店不開門,假賬的問題,但再多的也難調查。謝躍進就嘴硬說自己只是拿了店裡的一點東西,多的沒有。
他嘴硬,但架不住萬國棟拖後腿啊。
萬國棟一直沉浸在掙錢的美好中,他就沒想過會東窗事發!
被糾察的人摁在了地上,萬國棟才像是忽然從美夢中驚醒一般,嚇的整個人都站不住了。
謝躍進以前說過的託詞一個都想不起來,只能哭著求糾察放過自己。
張主任一看,很利索的就把重點放在了萬國棟身上。
萬國棟竹筒倒豆子,一口氣倒了個乾淨。
供出來的訊息叫糾察整個隊伍都倒抽一口冷氣。
「你們膽子太大了!」
居然敢這樣來偷公家的財物!
萬國棟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領導!我錯了領導!都是謝躍進,都是他!我是被他拉下水的啊!」
謝躍進在聽到萬國棟哭嚎的時候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自嘲的笑笑,聽到萬國棟往自己身上推,他第一次不再對著萬國棟裝好臉:「是,都怪我。您沒聽到訊息就一臉喜色,您沒高高興興讓我整個冬天都不用開門,您沒三天兩頭來拿東西回家吃。」
萬國棟破口大罵,到了這個境地,他是真害怕了。
他恨謝躍進給自己引上了一條不歸路。
張主任翻看著手上的資料:「你們店裡還有個廚子叫徐霜?」
萬國棟:「對對對!還有他!」
張主任翻了下眼皮:「他知道這件事嗎?」
萬國棟迫不及待要拉徐霜下水,他現在就盼著下水的人多一些,自己的罪名就能輕一些。
在萬國棟一番顛倒黑白的敘述後,謝躍進開口了。
「他沒有。」
萬國棟一臉不可置信,謝躍進卻十分平靜:「他因為去年娶了媳婦,要回村過年,所以他都不知道。當然也是因為他請假了,所以我才能這樣幹。不然他在的狀況下,我不可能做得到。」
張主任半信半疑,讓人去找徐霜過來。
徐霜和王櫻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現場。
萬國棟和謝躍進面如土色,邊上站著幾個帶著袖箍的人,明顯是已經叫了革委會來了。幾個服務員也都垂頭喪氣的站在一邊,有人在問他們,一邊問一邊記錄。
徐霜和王櫻一亮相,雖然腿上半腿都是在泥地裡趟的黑水黑泥,但兩人站在一處就是金童玉女。
這麼一件糟心公事裡出現兩個長相好的,張主任的聲音都柔和了許多。
「徐同志,我想問一下,你知道謝躍進和萬國棟在飯店內部做的小動作嗎?」
徐霜沉默片刻:「我知道。」
「但我是去年開春之後才知道的,具體的細節我也不太清楚。」
張主任點點頭,去年開始,這倒是跟謝躍進說的對上了。
「那你為什麼沒有向上級反映呢?」
徐霜:「一個是證據問題,再一個……您是要我向萬國棟反映嗎?」
張主任還沒說什麼,邊上一個年輕的糾察就說道:「那你不能向再上級舉報?」
王櫻不幹了,她站出來就說道:「這位同志,你說話高低也要想一想。我們徐霜是個廚子,廚子的分內工作不就是做好飯嗎?飯店內部的管理問題本來就不是他的事,是,之前都是他一個人裡外都抓。但更大的責任不是在萬國棟嗎?」
「至於您說舉報的事情,沒有證據我們就拿一張嘴去舉報嗎?舉報不成,你讓我們徐霜在飯店怎麼做人?還有,徐霜去年開春察覺到了,等到去年下半年要入冬的時候,萬國棟提前好幾天就讓他休息了,為什麼你們還能認為他能拿到什麼證據?」
「這是徐霜在這兩年每年入冬開春時候盤庫的證明,上面都是有謝躍進和萬國棟的簽名的,人都已經請假了,飯店出的事情難道還要賴他嗎?」
王櫻把自己手上的證明塞給張主任,剛才說話的小夥也不吭聲了。
張主任檢視了證明,又核對了去年開春後的賬目,最後點點頭:「確實沒錯。」
既然查清楚了相關人員,張主任也就不再廢話,帶走了店裡的賬本和一些證據,準備回去再查。
糾察和革委會的人把萬國棟和謝躍進提走了,幾個服務員雖然人沒帶走,但留下來的人也是面色如紙,曉得自己這份工作已經是幹不長了。
徐霜悶著頭把店裡收拾一遍,也拿不準要怎麼辦,只能是先關了門,讓幾個服務員先回家。
走在回去的路上,王櫻輕輕拉了一下徐霜的手。
徐霜反手攥住她的手,輕聲說道:「謝躍進……」
王櫻明白他的意思:「等判下來了,你去看看他。我看他剛才走的時候,像是有話要跟你說。」
徐霜輕輕點頭嗯了一聲。
本以為這樣的日子還要再過一段時間,但沒兩天,陳東居然出現了在第七大隊的外面。
陳東穿了一雙膠鞋,雖然一路走來造的也不成樣子了,但怎麼也比徐霜和王櫻那天好很多。
王櫻欣喜的給陳東端了一碗玉米鬚蘋果茶。
陳東灌了幾口,才緩過來氣,抱怨道:「你們大隊這道太難走了!」
這一路過來,差點給他膠鞋幹廢。
徐霜:「你這個時候來幹什麼?地都沒化完。」
陳東翻了徒弟一個白眼:「還不是為了你。」
「領導決定了,鎮上的國營飯店主任給你當了,升了級,開不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