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謝躍進怎麼也沒想到,他家裡人這時候會出現。

李英站在他身側,正打算等到謝躍進說完了她也說兩句。她這次可算是揚眉吐氣了,即便是老孃進去了出不來,也絲毫不影響李英的心情。

她越想越覺得她哥說得對,謝躍進的條件對她來說幾乎完美。

工作體面,有自己的房子,雖然家裡底子差點,但謝躍進也保證了,他爸媽到時候絕對不會來扒著他。

李英想,謝躍進這麼好的工作,他爸媽不來,那好處不就該是自家的?

即便是他安排不了她孃家幾個兄弟,那從指縫裡漏一點也夠他們吃了啊。

該說不說,李英能有這樣的想法也不奇怪。因為之前每次在飯店吃飯,謝躍進都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為難和摳唆。

李英的胃口就是這樣一點點被謝躍進給喂大的。

門口女人帶著哭腔的聲音把飯店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給牽了過去。

李英不明所以:「躍進,他們是誰?」

謝躍進呆呆的問:「爹孃,你們怎麼來了?」

李英:!!!

這是謝躍進的爹孃?!

門口的女人可憐巴巴的說道:「躍進,咱公社遭災了啊,我們都餓的不行了。不來找你,我跟你爹還有幾個兄弟都要餓死了……」

她像是很少見到這麼多人,縮了一下,還是壯著膽子說道:「你、你今天結婚是嗎?你咋不叫我跟你爹來呢?我們都餓了好幾天了。」

謝躍進:「我不是託人給你們送回去錢了嗎?」

謝躍進趕緊接話,他剛才是沒反應過來,但是幾乎是在瞬息之間,他就看明白了自己眼下的處境。

他眼睛裡都冒著火,語速卻極快:「我每個月都託人給你帶錢的。」

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再糾結到你們快餓死了這個事上?沒見著今天那麼多人呢!說的好像我多冷心薄情一樣!

可謝躍進的話並沒有讓他娘體會到深意,她討好的笑:「你每個月叫人給我帶五塊錢,五塊錢夠幹啥啊,你幾個兄弟都養不活的……還沒跟你說,躍進,娘又懷上了……」

謝躍進眼冒金星,周圍的人已經竊竊私語的傳開了。

「這咋回事啊?咋突然出來個親爹孃?這小夥子結婚都不叫親媽來嗎?」

「沒聽見嗎?說的是每個月都給錢,興許是早就分了家吧?」

「他娘看著都快五十了吧?這個歲數還能懷上?牛逼啊!」

「躍進家是哪個公社的?該不會是下游哪個……」

「我瞧著也是!今年周邊幾個公社日子都不好過,但我聽說了,就懶漢公社那頭最不行,聽說都快餓死人了!」

「那能怪誰?我小叔子的弟弟在公社是個小領導,聽他說的,懶漢公社那邊膽子夠大的,春苗遭災了,那邊竟然乾脆連地裡還沒出事的苗子都不管了!靠著吃存糧熬日子,就等著上面發救濟糧!」

「這時候天冷了,他們那邊怕是要湊不上糧食了,救濟糧也不是一時半刻就能下來,可不就是要餓死人?」

「這遭災是難一點,但他們自己也懶的出奇。硬是能在家裡躺了半年!」

……

謝躍進聽著周圍人的議論聲,臉色青白交錯。

他自從把工作安到鎮上之後,他就基本上從不提自己是從哪兒來的了。

懶漢公社,屬於是這邊的人一聽就搖頭的存在。

謝躍進在村裡長到十幾歲,見的最多的就是村裡一大片一大片娶不上媳婦的老光棍。老光棍帶著小光棍,他們村早些年還有人家能花多點錢找到老婆,別的村子裡不可惜女兒的人家也有人看在彩禮的面子上願意把女兒說到村裡。

但後來就不成了,村裡能掏起彩禮的人家越來越少,基本上沒有幾個女人願意嫁過來。村裡的男人們還都不願意要女兒,生了女兒都是往山上丟,往水裡丟。

這樣幾年下來,他這一輩基本上都沒有幾個女孩子。

人窮,又懶。

他們公社是遠近聞名的窮公社,男人雖然多,但老老實實下地幹活的沒幾個。前些年更是連著好幾年就靠吃救濟糧過日子。

救濟糧救濟糧,本來是災年才給的,結果他們就一個勁的指著救濟糧。地裡的活也不像樣。

謝躍進稍微懂點事的時候就明白了,他要是想過好日子,就得往外走。

於是他從小就上進,先是跑去自家公社讀書,掏不起學費,他就躲在窗戶外面偷聽。沒多久就叫教書的老師看見了,老師看他可憐,所以就給他墊了學費。

謝躍進因此進了學校,紙筆沒有,他就拿著小木棍在地上寫,後來就靠幫著別的小孩家幹活換鉛筆頭,紙也是撿的別人不要的,拿水沾溼了,曬在太陽底下曬的紙張上字跡模糊,再在上面摞著寫。

謝躍進這個學上的艱難,後來小學畢業,老師都替他鬆了一口氣。

但謝躍進知道,自己讀到高小是屁用沒有,他們自家大隊就是個爛泥坑,他得往外走!

謝躍進又硬著頭皮去考初中,考上之後,他就一個人跑進城裡。那時候還不緊張,有小市場,他從家裡偷雞蛋,拿去小市場賣。

反正家裡的雞也是他喂的,他娘除了吃喝就是生孩子,家裡屁事都不管。

謝躍進賣了雞蛋又賣雞,還跑山上去挖野菜摘野果。賣的價錢很便宜,但好歹一分一分的攢齊了學費。

磕磕巴巴的讀到了初中畢業,謝躍進沒有再往上讀了。

他心知這已經是到頭,再讀,就算是他去賣血都讀不起了。

謝躍進挑了一個離縣城最近的公社來考工人,考了一圈,終於是進了飯店幹活。

自從謝躍進紮根在西坡鎮之後,他再也沒回去過。

後來他娘不知道聽誰說的,知道他出息了,就想來找他。

謝躍進不能叫他娘來,他太懂得自家是個什麼德性,於是他就每個月給家裡五塊錢,託人每個月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