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太拍著胸口感嘆,幸虧是她把小兒子生的齊整,叫王櫻看上了。以前覺得男娃長的好看不當飯吃不當力氣,現在覺得長得好是真好,你看,這不就光憑臉就能找到媳婦?
王櫻在老年人群體裡混得風生水起,她本來就是醫生,多年磨礪下來脾氣溫和,對著人也有耐心,很快就有人給她塞自家做的炒黃豆粉。
李春娟跟其他幾個長舌婦湊了一圈,一邊扒著苞穀粒,一邊嚼舌根。
「瞅她那個拍馬屁的樣子!」
「不知道燒包啥!」
「懶鬼一個,坐那邊就是不想扒苞谷。」
……
李春娟:「你們是不知道,她懶都懶死了,指使著徐霜給她幹活,幹活不算,還見天就在家裡吃。」
李春娟想起來就忍不住口水嘩嘩,她回來這兩天,一到飯點就能聞見王櫻那邊傳來的香味。
「就知道吃,我看啊,遲早徐霜叫她給花窮吃窮了!」
一群婦女心裡都不得勁,本來她們想著王櫻剛大姑娘做小媳婦,少不了得往自家這個圈裡扎,她年紀又小,她們擠兌擠兌她,她也得照單全收。說不好還得拿點吃的喝的來分一分。
誰能想到王櫻壓根就不往這邊走!
她一點都沒表現出來要跟她們打交道的心思,跟一群上歲數的在那兒說的開心。
「等會兒大隊長來,咱們就的說,來了就是得扒苞谷,不能幹坐著不幹活!」
幾個婦女就見不得王櫻閒著,跟紮了自己的心一樣。
都一樣當媳婦的,憑啥她就不用幹活?
幾個人商量好,就等著田有福進屋開始。
結果左等右等,田有福就是不來。
有人就指使自家小孩:「你去問問,咱啥時候開始。」
又等了一會兒,田有福沒來,宋大貴來了。
宋大貴:「咱今個不開會了哈,給大家工分照算,人都先別走,等會兒叫你們有福給你們說點事。」
一說工分照算,就沒人走了,大家都還等著。
有人就問:「啥事啊,還得等著隊長來,支書你說了不行?」
宋大貴擺擺手:「叫你等著就等著,一會兒男人們也過來。」
這下子,大家都知道是大事了。
在會議室又消磨了快一個小時,田有福回來了。
下午時分又下起了小雪,田有福肩膀上都溼了一片,頭上的狗皮帽子也是落了一層雪粒子。
田有福臉色不算好看,叫人都站起來:「叫孩子們出去喊喊,一家來一個就行。」
王櫻也也不明所以,站在人群后面。
等到人到齊,會議室裡吵吵鬧鬧的一大片。
「叫咱來幹啥啊?這都快站不下了!」
「說啥啊,趕緊說完我回去起炕,凍死了快。」
「這都下雪了還有啥大事啊?」
……
田有福把人喊安靜,接著宋大貴身後跟著幾個民兵,把兩個人送了進來。
進來的兩個人都是女的,看著像是母女,年紀大的那個瞧著有個快四十了,面容姣好,身材高挑,整個人卻瘦的只有一把骨頭,頭髮像是溼了之後又凍上,頭髮和眉毛上面都已經結了白色的霜。這種天氣,她穿的還是單衣,整個人凍的都不會哆嗦了,往那兒一站就看著要倒下。
之所以沒有倒下,是因為她旁邊站著另一個小姑娘,這女孩瞅著只有十三四歲,也是瘦,不過兩隻眼睛亮晶晶的,身上也比母親穿的厚點。她緊緊扶著母親,兩個人站在門口處。
徐霜不知道什麼時候擠進來,擠到王櫻身邊,他悄悄在底下抓著王櫻的手,兩個人相視一笑,準備聽田有福說什麼。
田有福清了清嗓子,先是念了一大段套話,然後就說起這兩個人。
「程淑芬,原京劇院員工……」
王櫻聽完,才知道這兩個人的身份,年紀大的那個是唱戲的,因為燒戲服跟人起了衝突,就被打成壞分子送出了京。到這個地方來下放。
小的那個也不是她的女兒,嚴格算應該是她的徒弟,非要跟著來,所以就兩個湊一塊送到第七大隊了。
這還是大隊上第一次遇上這樣的,之前也就是聽說有下放的,不過一般都是往西北或者農場送,送到自家公社的很多也都分去其他大隊,所以這次還是田有福第一次接收改造分子。
田有福念念叨叨一大串,然後總結現在要解決的問題,改造分子也得給找個地方安置,還得劃出來個道道。
首先就是人住哪兒,其實很多人說這時候下放就是進牛棚,其實不算準確,牛對大隊可是金貴的很,大隊的牛都是撥了人專門照顧,冬天大雪,田有福還特地讓人給牛搭了結實的馬廄,生怕牛出點問題。
這些改造分子要是跟牛住一起,別說田有福了,哪怕社員們都會不樂意。萬一這些壞分子把牛弄死了算誰的?
所以田有福這會兒最愁的就是把人安置在哪兒。
這安置的地方不能離大家距離太近,省的把社員們帶壞,又不能把人安置的太遠,不然巡邏巡不到。
田有福提議:「給安置到靠後山那塊,以前那誰家的房子不是快倒了?給修修叫人住進去。回頭大隊給撥一點口糧,到明年春天挑糞。」
雖說對改造分子不讓太好,不然就失去了讓他們下鄉的意義。但田有福不是個落井下石的人,分來的可是兩個女的!
有一個還小呢,這要是給人安排的太差,這個冬天怕是這倆人都過不去。
李春娟第一個帶頭不滿意:「憑啥給她們分口糧?那是咱們大隊的口糧,她們又沒有工分,給她分了不就是我們虧了?」
田有福僵硬著臉色:「那你說怎麼辦?」
李春娟不假思索:「別的大隊怎麼辦咱們就怎麼辦!」
別的大隊都是給人直接找個破房子,苞谷杆搭個頂,旁的就一概不管。輪到開大會時候就把人拉出去批,幹最累的活拿最少的口糧。
田有福鐵青著臉色:「那就舉手表決吧。」
這種事情上他不能專權做主,因為公社交代了下來的人是要參與到群眾的生活裡。
不過好在跟李春娟這樣的人不多,除了一小部分舉手說反對以外,其他人大多都預設了田有福的做法。
田有福也長舒一口氣:「那就這麼說定了,現在再來選一下人,咱們大隊上得出個人促進一下改造分子的進步。」
說白了就是找個人盯著。
田有福不找男的:「這個活得女同志來,咱們有意願的舉個手。」
底下鴉雀無聲。
門口站著的兩個人都快站不住,程淑芬眼神中滿是祈求,緊緊摟著旁邊的女孩。
田有福:「那要是沒人願意,咱們就抽籤……」
李春娟眼珠子一轉,嚷嚷道:「她們倆這種壞分子,就得找覺悟高的管著。我提議找個成分好的。」
田有福連著被打岔兩次,口氣也不是很好:「那你說誰成分好?」
李春娟不出所料:「叫王櫻管!」
「她可是烈士子女,覺悟肯定高,叫她管著這兩個壞分子,肯定能帶動她們改邪歸正。」
李春娟頭一次用改邪歸正這個成語,得意的不得了。
「你們說對不對?再說了,咱們大隊誰家口糧短缺都不能短王櫻的,憑啥她不管?」
李春娟這胡攪蠻纏的樣,著實叫人看不上。
但群眾裡也確實有人眼紅王櫻和徐霜,跟著幫腔:「就是啊,王櫻家條件是咱們大隊數一數二的,他們家還只有她跟徐霜倆人,她管是應該的。」
王櫻還沒說什麼,徐霜就上前一步:「人我們可以管,不過話要說清楚,什麼叫應該?如果條件好點就應該吃虧,那大家都別幹活了,往後就是誰越窮分的越多好了。隊長,你說是不是?」
田有福也被李春娟給弄煩了,但徐霜突然站出來說話還是嚇了他一跳。
要知道以前徐霜雖然沉默寡言,可碰上誰也沒說過重話。
徐霜的話一齣,就沒人吭聲了。
是啊,如果說王櫻條件好就應該管,那以後大家還幹不幹活?都往後躲著越窮越好?
李春娟還要再說什麼,田有福已經不想聽了:「你是隊長我是隊長?要不你來幹?」
李春娟前面蹦躂的厲害,這會兒看田有福動怒,卻屁都不敢放一個了。
田有福也尋思不能讓人吃虧,就試探著問道:「這個活也算工分,一天四個工分。」
四個工分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了,抵得上一個好勞力小半天的工。
「就是關照一下人,最起碼這個冬天別出事。」
田有福雖然沒接過改造分子,但是也聽隔壁大隊長說起過。這些下來的人有的是有海外關係,有的是什麼教書的,心高氣傲的上歲數的也不少。撐不住的也有,下來沒兩年人就沒了。
田有福看這兩個又是乾巴瘦的女的,心裡就打突。
王櫻做醫生的,饒是見多了生離死別,但還是忍不住憐憫。
「可以。」
她答應了,旁邊還有人不樂意,早說有四個工分啊,她們指定也能同意。
不就是照顧著別死了就成嗎?每天去轉悠轉悠看看就是了。
李春娟也有點後悔了,本來想著是叫王櫻吃個啞巴虧,她家不是糧食多嗎?再加兩張嘴,看她怎麼每天大魚大肉胡吃海塞。
結果田有福說補工分,李春娟就像是丟了錢一樣覺得虧。
但這時候再說也沒用了,王櫻都答應了。
王櫻看這兩人的臉色都不好,就讓民兵先把人送到她們的落腳地。
她則是回家拿東西,把常見的藥材什麼都稍微帶一些,又拿了一壺熱水和一點黃酒。
徐霜要跟著,王櫻不讓他跟:「你去不合適。」
她是要好好看看這倆人是不是有什麼毛病的,徐霜去戳著算怎麼回事。
王櫻交待他:「你做點疙瘩湯,稀一點的,一會兒我回來拿。」
王櫻帶著東西趕到地方,民兵領頭的還是老熟人,田大樹把人送到地方也沒走,等著王櫻過來。
看到王櫻帶了一堆東西,田大樹偷摸把王櫻拽到一邊:「這都是壞分子,你幹啥這麼細緻。可不好叫別人看見,免得你自己也說不清。」
王櫻:「她們剛來,我看看她們有沒有什麼毛病。她們下來改造,也得身體好了才能改造成功你說是不是?」
田大樹撓撓頭:「行吧,反正你多注意。尤其你大伯母。」
王櫻再次謝過田大樹:「回頭我叫徐霜給你送點喜糖,上回你不在大隊,也沒給你送到。」
田大樹上次幫她跟李春娟撕扯的事她還記得呢,是該好好謝謝人家。
田大樹把其他兩個民兵叫上準備走:「成了,我們就先走了。」
王櫻把人都給送走,這才回過頭來環顧四周。
這個破房子是大隊上的五保戶留下來的房子,沒人氣的房子擱了幾年就破敗的不像樣,兩間房子,屋頂塌了一半。剩下的這一半也是潮乎乎的。
屋裡面沒有傢俱,只有一個炕頭。大門上也沒有鎖頭。
程淑芬抖抖索索的看著王櫻,張口就是沙啞的嗓子:「謝謝你啊姑娘。」
王櫻吃了一驚:「你嗓子怎麼了?」
不是說是唱戲的?
程淑芬苦笑:「嗓子已經倒了,一路上幹著過來的,之前還叫煙給燻了。」
王櫻沉默不語,片刻之後就開始給兩人檢查,這種事再問細有什麼意義呢?徒然揭人傷疤而已。
小的那個十三四歲,眼睛亮的像貓,對生人很警惕的樣子,王櫻去拉她的手,還被她猛地縮回去。
程淑芬趕忙解釋:「她被嚇壞了,平時不是這樣的。」
王櫻擺擺手:「不說這個,你們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或者是有外傷?」
程淑芬說自己沒有,倒是小玉腿上應該是有點磕到了。
王櫻把小姑娘的褲腳弄上去,看了一眼就皺眉:「磕流血了,又沒及時處理。把火升起來先烤一烤,血液流動開再消毒。」
王櫻給兩個人都把了脈,發現就是凍的厲害,別的毛病倒是沒多大。
當即給兩個人一人灌了一碗熱水,又各自加了一點黃酒,讓對方儘快身體熱起來。
在屋裡找到一個破了一半的盆,王櫻回家抱了點炭給弄了個炭盆。
都準備好以後,王櫻左看右看,旁邊那間的房頂實在是破的可以,屋裡的熱氣都聚攏不起來。
她想了想,把那一間的大門弄下來,直接擋在兩間屋子中。
「以後你們晚上就把門擋上,白天就搬走。」
這樣看著另一間的房頂,也沒有人會覺得她們的條件太好。
王櫻忙忙活活一陣,突然聽到外面傳來聲音,徐霜在外頭喊王櫻。
「隊長把糧食送到咱家了,這個給你,是做的疙瘩湯,還有兩個饅頭。」
王櫻納悶:「糧食送咱家了?」
徐霜話中帶著怒氣:「李春娟摻和幾個婦女一塊說的,說是糧食放咱家,省的壞分子拿著糧食胡亂揮霍。」
說是這樣說,給的糧食才多大點,多數還是公社分來的芋頭。
王櫻兩眼放光:「芋頭!」